李二匪夷所思。


    现在的人胆子都这么大吗?


    “说是淑妃帮忙递个话都推三阻四,亏他们借钱借得那么积极……”张阿难同时递上一张纸。


    上面详细记载了历年的账。


    平均每年五百左右。


    “今年还了四百多了。”李二看得仔细,每次差不多百来贯,最少的一次不过三十贯。


    “剩下的小人都结清了。本来小人要付利息,但对方不收。说是不敢收宠妃的利息,怕被穿小鞋。”


    李二神情冷凝了两分:“都是当你面说的?”


    “对,还说年底要借钱早来,不然可能没有。”张阿难被刻意交代过低调,故而一句嘴没回。


    “都是年底借?”


    “嗯。”


    张阿难花了十来个大钱,大致打听了圈。


    ——你是新来的,难怪我说。反正钱借去也是还其他人家的欠债,好好一个淑妃,过得比咱们娘子都不如。


    ——当然不如了,这钱庄是咱们娘子的。


    ——你下次劝劝淑妃,不能老仗着和杜君的关系白借钱,好歹帮咱们和陛下递个话。


    李二冷哼:“要递什么话?钱借去还了哪家的?”


    “没说。反正小人后来走了。”


    张阿难生平没这么狼狈过。


    连反驳解释都不敢。


    “淑妃常去买糖买吃的铺子呢?”


    李二一边思量一边问。


    “小人只去了一家,态度极好,还往小人手中塞了一吊钱。”张阿难如实答。


    “你这表情,怎么这么差。”


    李二瞟了眼他。


    看久了还是能从张阿难的面无表情里分辨出细微的区别。


    “小人不太适应。”


    不用说李二成了天子,就是李二还是秦王时,他也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为什么要低调?


    不合理啊。


    “她在宫外……”


    李二一想到她待宫人的态度,以及掌宫务的水平,起码在恩威并施这方面做得很一般。


    恩是给够了,但威远远不足。


    “那些小娘子呢。”


    张阿难垂首道:“小人未去打探。”


    “嗯。”


    “钱庄是杜家的?”


    李二没忘了这茬。


    “似乎是那位杜君的娘子所有。”张阿难纯粹是从他们的交谈里分析出来的。


    李二没应声。


    往后明洛也不用去宫外借钱了,他借给明洛得了。


    得到这份‘殊荣’的明洛愣了片刻,却没有李二想象中的欢欣鼓舞,他不解而疑惑:“朕不要你利息。”


    第226章 山倒


    “陛下要是算利息的话,妾就不敢借了。”明洛单纯觉得员工问老板借钱不好,妃子向天子借钱就更糟糕了。


    哪怕一分利也挺多的。


    “朕——”李二伸出臂膀环住她,“你就算不还朕钱,朕难道和官府去告你吗?”无非是知道她不好意思来‘要钱’。


    以借钱为名义给她罢了。


    “妾尽力就是。”


    “不用尽力,朕一直知道你日子过得不那么容易……”


    明洛简直觉得这一年的李二被爱神附体了。


    不仅语言上体贴暖心,行动上更是没得挑。


    完全是柔情蜜意。


    她有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娘娘,东西都入库了。赏赐也分发了。”


    芳草清点完了今早立政殿送来的一应赏赐,喜气洋洋地来花架下和明洛回禀,奉上入库清单。


    李余去了扬州,溪娘不在淑景殿的时候明洛虽不会觉得无聊,但难免殿中冷清。


    这日天气舒缓,她挑了几本书在外闲闲翻着。


    明洛笑意很淡,赏赐是好事,就是李二的姿态,让她着实摸不准猜不透,不能是李二恋爱脑了吧?


    他恋爱脑没事,过一阵自然会淡下去。


    她可千万守好本心。


    况且明洛向来觉得自己挺喜欢李二的,和她年貌相当,人也大方大气有包容心。


    抛开那些荣华富贵,只以本人来论,李二都是个不错的对象,除了脾气略有些暴躁。


    但也不打女人不家暴。


    搁古代,真的算不错。


    难为这份喜欢比较表象,在明洛心里上升不到真爱的级别。


    “娘娘好像不太高兴。”


    芳草敏锐道。


    “越是盛宠,将来不得宠了落差感越大。我早早给自己铺垫起来。”明洛这算是提前焦虑了。


    “可娘娘不是说享受当下吗?”


    “我要是没生李余,那肯定不怕。”


    要头一颗要命一条。


    有李余的话,她必须多思量。


    起码对李余尽到做母亲的责任。


    不能不管不顾。


    “其实陛下昨晚不也提了吗?等年底,可以让怀王回来小住一段时间。”芳草眼看着明洛因为李余的远行一日比一日消沉下去。


    唉。


    “看余余方不方便。沿途舟车劳顿,身体万一不妥当的话,就不用折腾了。免得回来一趟病了。”


    大冬日地,她不想李余遭罪。


    之所以有此言,是因为李余一到扬州就生了场病,路途遥远,再怎么精细周全,也会有照应不全的地方,必然会冒出各种琐事。


    “明年溪娘要出嫁了。”


    明洛仰头对上从枝叶里穿梭而下的一束束光线,斑驳光影落在她面上,将她梨花般淡淡的妆容染上一层淡金色的薄粉,随着年岁增长愈发清晰的下颌在阳光下有坚定的弧度。


    “是啊,连小人都快三十了。”


    芳草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问过你很多次,我现在再问一次。”


    “小人不嫁人。”


    这是芳草很久很久前下的决心。


    当初之所以能被若姚选中来给明洛做婢女,就是因为她非常坚定地表达了自己不想嫁人。


    不能因为现在得到了不嫁人的‘好处’,就想要改变主意。


    “人是会变的。你将来若是想嫁人生子,可以与我说。不用勉强。不然你老了,我也走了。你没个牵挂。”


    芳草颔首。


    而明洛的牵挂之一在贞观二十三年出宫嫁人了,这次溪娘没有守孝三年,李二得以看着幼女出嫁,十分欣慰感慨。


    不过李二这一年开始频繁生病,只是离油尽灯枯还有很大的距离,也没有迷信术士丹药。


    明洛的存在到底对李二的身体起到了积极正面的作用。


    包括比较科学现代的日常保养,以及没有服用乱七八糟的含汞含铅超标的丹药。


    这其实蛮有功德的。


    只消李二在之后多活的时光里没有干出一些昏聩糊涂的事来。


    冥冥中为自己积德,年近五十的明洛却在溪娘回门后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


    她是不怎么生病的人。


    这一病,居然有种要死在李二前头的错觉。


    溪娘在她榻前哭得死去活来,连新婚丈夫长孙诠都抛在了脑后,李明达亦被触动心肠。


    显而易见地,既李余离开后,溪娘的出嫁像是压垮明洛的最后一根稻草,李二为此都考虑让李余回来。


    不管如何,明洛都很挂念这个远在扬州的亲儿子。


    “陛下,还是别了。万一运气不好,李余死在路上呢……”明洛当然拦下了,她朝李二虚弱地笑。


    “妾的身体妾清楚,就是难过一阵罢了。养一些时日会好的。犯不着让李余来。”在明洛看来,能离开长安也算是件好事。


    李余走了就走了。


    待在扬州,起码不用日日感受着自己和李治的差距,不管是身份地位,还是父亲的关注。


    “你老说可能走在朕前面……”


    李二今日情绪平稳多了,明洛吃不下饭的昨日他怪紧张的。


    明洛这样爱吃的人,连饭都不要吃是多么可怕的事。


    “你们都好紧张。”


    明洛握着勺子,整个人都静静的。


    她能察觉到这些年自己的情绪,像是得了轻微的抑郁症,看起来好端端地,也会笑。


    但心底的厌恶感一日比一日浓厚。


    对吃什么的关心远不如从前,若是没有旁人在身边,大抵是恹恹的,淡漠的,懒得做表情。


    至于去死的想法,不能说没有,但从不怎么强烈。


    轻生在明洛看来一直是怯懦者的象征。


    她不可以成为这样的懦夫。


    “侍御医说你肝气郁结,情志不舒。”李二眼中有伏波似的动容与感切,因为明洛大多时候都表现地太正常。


    “上了年纪或多或少有些毛病。”


    明洛不以为意。


    她是医者不假,但医者不自医。


    至于自己是不是抑郁症,她觉得不重要……人生那么长,她已经保持了那么多年的积极向上,为人处世的面面俱到,或许外人来看,她仍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她自知她宋明洛对外的呈现,已经做到能力范围内的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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