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
看服色，像是宫门处来的校尉。
大过年地，也不是边关急报，能是什么事？
“是黔州急报，先太子病危。”
明洛心跳跟着漏了一拍，她顾不上自己会不会被李二问罪，赶忙去留心李二的反应。
看似波澜不惊的面庞上渐渐弥漫开细碎的裂缝，像是要撕开这份佯装出来的平和。
要是私底下，李二怕早歇斯底里了。
人上了年纪，真的不能接受儿女死在自己面前。
“何时发出的？”
一般这种告知朝廷的病危，普遍离死没几日了。
说不得人现在就没了。
“是昨日一早。”
李二用力闭了闭眼。
再睁眼眼底是一片通红。
他的嫡长子。
他和观音婢的第一个孩子。
事实上，李承乾这会已经去世了，消息送到长安，因着有病危的铺垫，李二大哭一场后麻木地被动接受。
他到底追封了儿子一个小小的爵位，免得丧礼太过寒酸，以及剩下的妻妾儿女活不下去。
李二没有多问明洛。
因为明洛不止一次地和他言明过这个病的结局，他没必要自欺欺人。
等李二好不容易从这个噩耗中走出来，天气一日比一日暖，董氏已开始为自己的生产招兵买马。
第212章 怀王
但她不想用东宫的人。
“宫外的，一定比宫内的好吗？”太子妃王氏身边的嬷嬷见不得飞上枝头的董氏不再听话，稍有点阴阳怪气。
“你们不是让我学淑妃吗？她生孩子就是宫外找的稳婆，而且月子里洗了澡洗了头。这会不也生龙活虎，能拉着陛下慢跑吗？”这是宫里很靓丽的风景线，她撞上过几次。
也有妃嫔想学，就是发现根本学不来。
你有宋明洛的体能体力吗？
陛下愿意和你一起跑吗？
每个问题都很诛心。
董氏伶牙俐齿极了：’而且她殿里三番两头吃宵夜，有时拉着陛下一块吃，我从来不吃。“
”那是您把夜宵在白日吃了，有什么区别？董婕妤。”嬷嬷直言不讳，宋淑妃那年纪摆着，想保持这种程度的身材，平日不要太克制。
“嬷嬷有其他指教吗？”
董氏见着王氏的人就觉得烦，所有好结果不都是她自己领悟模仿地像模像样后得到的？
没占过谁的便宜。
“婕妤果真今非昔比。”嬷嬷眯起了眼。
董氏配合着挺了挺腰身。
嬷嬷见她这般举止，干脆拍手冷笑：“婕妤好样儿的，是不准备保持身材了吗？宋淑妃哪怕有孕，背后瞧着依旧看不出什么肚子。”
董氏没直接顶回去。
但眉梢眼底的轻慢漠视足够表明态度。
“嬷嬷。”她眼波一剜，语调清冷下来，和平素的骄矜截然不同，“所以宋淑妃生的孩子没什么福气，陛下与我言语过，说是淑妃居然给李余请假出去玩，学都不好好上。”
“还有怀王这封号。”
董氏听着都乐了。
楚怀王吗？
“奴看娘子是张狂过头了。人淑妃起码平安生了个皇子，且养到如今，健康无虞。”
这就是了不得的能耐了。
尤其宋明洛没有靠山。
平民妃子做到这份上，嬷嬷对她是刮目相看，四十好几的人，身材硬是没走样。
“我这肚子里的难道不是吗？”董氏全然压不住嘴角。
嬷嬷被噎住了。
她忽然觉得没有多说的必要。
且看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又是一年春天。
贞观二十一年。
这年春日来得比往年早些，李二带着明洛出宫视察了邻近州县的耕地播种情况，因着这些年风调雨顺粮食丰产，家家户户都有余粮，每个村里用来种其他经济作物的地增多了，比如棉花，比如果树。
“这棉衣棉裤确实实惠。也很舒服。”
李二前年冬天便穿上了明洛设计的棉毛衫裤，不仅不笨重厚实，且相当柔软保暖。
两人立在乡间田野里，漫天漫地的自然尘土气息，入目皆是一片嫩绿，只有极少数地刚开始犁。
“朕记得，你在洛阳有个酒庄？”
“嗯。”
至今还在裘三手里好生运转着。
“朕同你一道去过吧？也是这般田园风光，你闹着要去泥塘里捉鱼？”李二嘴角不由上扬。
明洛则无语道：“陛下你记忆串了。妾想去捉鱼的事早过去十来年了，那是武德年间陛下取得虎牢大捷后在洛阳休整的时日。”
两人厮混了好几日。
晚间在明洛的宅子里颠鸾倒凤，白日则出去踏青游玩，实属没规没矩地放纵快活。
“是了。你年岁渐长后不爱折腾了。”李二笑言道。
明洛故作生气：“是陛下嫌妾老了呗……不过宫里其他年轻的妹妹，没听说哪个爱抓鱼的？”
董氏绝对不会喜欢这种农趣生活。
这位甚至连装都不屑于装。
每日必是穿金戴银珠光宝气。
而明洛，属于能装的。
尤其需要和李二近距离接触的情况下，熏香能免则免，过于繁重会妨碍到身旁人的首饰尽量不戴，这说的就是叮铃当啷的步摇，衣裳以柔软为主，有些金银线绣的外裳摸起来并不舒服。
“不是没听说。是没有。”
李二直言道。
等他拉着明洛走累了，自有随行的宫人开始搭架子洒扫，今儿午饭主打个野趣。
回宫路上，李二特意携明洛去了高府。
一踏入府中，明洛便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和昔年高老夫人重病的氛围太像了。
李二收敛了所有多余的表情，高士廉是观音婢的亲舅舅，也是在他为秦王时极力帮衬的助力。
这些年在朝恪尽职守，任过尚书右仆射，太子太傅，各方面都算靠谱，不过今年七十多了。
等再从高家出来，李二脸上已满是泪痕，脚步亦有些踉跄，这一面几乎称得上诀别。
“陛下。您要保重自身。”
明洛不会记错，李二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几乎每一年都要送走一个左膀右臂的肱骨之臣。
之后还会有房玄龄，会有李靖。
“朕呢……你回宫后告诉朕吧，朕的天命在几年？”
李二一脸失魂落魄，完全不加掩饰。
然后抬脚上了马车，疲倦地挨在一排软枕上，神情里有着如荒烟衰草般的颓冷，索然如枯叶。
如此情况下，明洛真不好提出原本她要去的地方，只默默盘算着要怎么和裘三见一面。
等车马在宫门处停顿片刻后，李二忽的睁开了眼，炯炯有神盯着她，直看得明洛胆战心惊。
咋了？
这位爷想对她下手，严刑拷打来问大唐的未来和李治接班后的具体好坏了吗？
“朕只是看着你，你怕什么。”
李二好整以暇地平视着她。
“陛下的目光有丁点儿凶。”
这般对视下，明洛忍住了舔嘴唇的动作，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僵硬起来。
“都宫门口了，是你忘了还是……”
李二扬声朝外道：“先停一停。”队伍再度停下，明洛不仅能听见马车外风吹过车帘的细微声响，也听着自己的心跳不断加速。
李二随即凑过来压迫在明洛上方，低声道，“你是不会忘的，对吧？你是看朕状态不好，想着不要‘节外生枝’，乖巧一些是吗？”
他抬手帮明洛整了整耳边的碎发，动作轻柔地让明洛寒毛倒立，她更习惯大开大合喜怒分明的李二，多好伺候。
第213章 本源
现在好了。
李二被她‘耳濡目染’地心机深沉起来，真是怪不得谁。
“你是在想，现在的朕越来越难糊弄了是吧？”
李二往后一靠，舒出一口气。
“陛下，妾不过想着体贴一些您。”当不了解语花，明洛尽自己所能体谅李二，待他温温柔柔。
“就委屈自己了？
明洛汗颜：“这算不得委屈。”狗日的，为什么英明神武的唐太宗会在宫门处马车里和她搞脑子啊？
他俩又不能平等，自然得有一方在相处中适当妥协，哪怕是彼此平等，谈恋爱也要包容啊。
“还要去吗？”
李二把话题转回当下。
“去呀，陛下可以先回宫。”之前没提就算了，眼下话到这份上明洛没继续矫情。
李二慢悠悠地瞟了她一眼：“不差这会子功夫，本来你不添后半句，朕可能也不去了。”
这会儿他的‘逆反’心理被激活了。
明洛平心静气地笑：“那咱们晚饭外面吃？”
顶多明日她被某个想要出名的臣子奏一本。
“可。”
李二大发慈悲地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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