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山坡连带着临近的山丘都在颤动，更不用说他身旁的马儿，以及山坡下休整的战马。
明明马匹的嘶鸣声不绝于耳连绵起伏，但宛如夏日蚊虫般，落在耳中不过嘤嘤作响，唯一能在耳边响起的唯有一阵阵的耳鸣以及那股紧凑的，让人浑身战栗的，从……从安市城方向传过来的轰隆声。
金旭努力牵住自己那匹惊慌失措到想要乱窜的战马，这么多年，他的马儿和他默契十足，从没这样过！
“地动！是地动！”
“山崩了！”
底下的精锐们此时哪里还有威风凛凛纵横沙场的模样，有猝不及防被从马上掀下来的倒霉蛋，三魂去了六魄，面色惨白地跌落在地上，茫然四顾。
一部分人努力控着胯下的马儿。
还有一些人和金旭一样，只能死死拉住缰绳，不断安慰着自己的老伙计。
金旭的第一反应也是山塌了。
但他到底分辨出了轰隆声的来源，是安市城方向。
第193章 天威
不会错的！
他捕捉到了真相，并随即产生下一个想法。
之后紧随而来的，是一波让人莫名其妙的热浪，穿越过山林扑面而来，刮得金旭死死闭上了眼。
“是安市城！”
短暂的愕然后，金旭大吼道。
他奋力在山林间奔跑，赶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不顾一切地往山上冲，他顾不得什么人马，顾不上一切！
如此拼命下，他很快到了一处能够望见安市城的山崖。
山风猎猎，漫天血色。
他不停四顾。
安市城呢！
好在地平线的夕阳没彻底没下去，他到底在一片凌乱崩溃的心情里分辨出了东南西北的方向。
然后将已经僵硬的身子转向安市城的方向。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
安市城呢？！
内心深处他明白安市城没有了！
但理智上情感上他都无法接受，明明他出城时唐军对着安市城一筹莫展，无能为力！
只有些老手段的鹅车冲车，还有两座看着好威风其实毫无作用的攻城塔，怎么就……他不过离开了一个时辰，为什么一座城都看不到了！
他努力闭了闭眼，又再度睁开。
这次金旭总算看到了一些东西。
但这丝毫安慰不了他。
本该是安市城所在的那块地面和天空里，飘荡着若干个巨大的白色云朵，徐徐升在空中。
原先在那片地上巍然挺立着的城墙城楼统统不见了！
以及城楼上该有的工事、来往的士卒全部消失殆尽。
完全是变戏法一般。
热浪裹挟来的暖风慢慢退散开去，金旭的听力已然恢复，但他此刻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呆呆站着，看着天色由暗红被渲染成彻底的黑，他什么都看不到了，除了唐军军营连片的光亮外。
金旭摸黑走下了山，一路跌跌撞撞摔了两跤，几乎是鼻青脸肿地回到了原本休整的平地。
这会儿大家都平静下来，战马该跑的跑，剩下的已经老实，带着重甲被掀翻在地的在麻木地包扎疗伤，多数人都和金旭一般脸上带伤，一头栽下地起不来的也有。
金旭怔怔挨着棵树坐下，终于开始掩面大哭。
*
势比天雷，威力无穷的炸药轰炸下，唐军同样大乱。
是的，特别是普通士卒民夫，如同无头苍蝇般在营寨里横冲直撞，几乎和营啸般混乱。
最平静的只能是江柔水。
她太清楚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一年半载里的所有心血汇聚成的炸药有多么离谱的威力。
但很快随着众人的神智渐渐恢复，耳鸣消失殆尽，有数十号角齐齐在四面八方奏响，这是行军时的号角。
所有慌乱之人的目光慢慢聚焦，看向往日甲士列队的将台，一起循声而望，只见高高扬起的天子旌旗开始移动。
江柔水嘴角扯了扯。
一看就是宋明洛的提议。
随着旌旗缓缓移动，无数将旗立刻扈从左右，紧随其后。
继而，有无数声响汇聚成一道声音从旌旗下传来，是御前甲士在齐声大吼：“安市城破！天子万岁！”
“安市城破，大唐国运昌隆！”
口号简单随意。
但架不住此刻浮动的人心极需这般主心骨，民众士卒需要这样的世俗信仰，不然要怎么解释这一刻的地动山摇？
统统算作天子的功勋即可。
天子和凡人是不一样的。
起初只是御前的甲士在喊，但循序渐进地，所有士卒民夫都开始跟上了节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安市城破！天子万岁！”
“安市城破，大唐国运昌隆！”
下一刻，几乎漫天漫地漫山遍野一般，四面八方都响彻着大唐天子破安市城的伟大颂歌。
所有本该在营前列队的甲士，本该在营中休整的战兵，各自执着长枪长斧，数以万计地汇聚起来，自发地随着天子旌旗和一面面将旗往安市城下移动，蜂拥而去。
李二依旧披甲骑在马上，手中未持任何兵器，一往无前地，异常坚定地，往安市城的原西城门而去。
周围无数近臣甲士簇拥，有些踉跄，有些不安，但只要看一眼近在咫尺的天子，就又会变得坚定起来。
有地位最高的长孙无忌和李世绩随在左右身侧，各自面容肃然，全副武装，横刀抚剑，不断朝着左右军官令兵传令不停。
“安市城破，全部跟上来！”
“城已破，全部跟上来！”
唯独混迹在其中的明洛沉默不语，她穿一身相对轻便的棉甲，束发包在幞头中，和周遭所有人比丝毫不显突兀，静静凝望着前方的李二。
如果说为长孙延一年寿命，让李明达活到现在，都是对历史影响不大的微末之举。
那么安市城破呢？
对大唐，对历史走向，会产生怎样的变数？
李二能多活一年吗？
安市城没有复杂的内城或者说是瓮城结构，城墙门楼一抹平，便彻底没有了阻挡。
已有唐军步兵蜂拥而入地开始扫荡，大批甲士嘶吼着奋进涌入，各部将领依次按着顺序挺进。
李二停在了本该是城墙位置的一处极大深坑旁，下马走了几步，蹲下身来摸了摸残留的一点夯土城墙。
身后文武百官，无数士卒皆停下，垂首相候。
他深吸了口气，看向立在大坑中的众人，起码明面上看大家都已恢复冷静，他很想回头看一眼明洛。
只是这样的关头，他知道明洛很担心成为众矢之的，她在人前，在近臣前没什么表现欲。
李二屏除掉这些儿女情长的小心思，昂首挺胸，堂而皇之地宣布：“诸位，安市城破了！”
百官顺位里的第一人，也是李二自小到大的好友，封王登基后的左膀右臂，长孙无忌立刻出列，在深坑里俯首下拜：“恭喜陛下，安市城确实已破！”
其余官员亦赶紧跟上，下拜恭贺。
众人脸上彻底褪去因天崩带来的惶恐忧虑不安，泛出城破后该有的欣喜和轻快。
李二同样露出些笑意，心满意足地舒出口长气，扭头回望。
只是明洛不见了踪影。
她在进城后瞧见了宋氏族里的一个孩子，现在也不是孩子了，而是下巴蓄了胡子，身板魁梧的一名甲士。
第194章 族侄
“宋漾节！”
勉强算是她自小看到大的。
之前没进宫前，逢年过节总能看到他被族长祖老们一阵夸围在中间，他的阿娘对明洛格外……殷勤用心。
后来她进宫，宋漾节的阿娘阿姐没少在胡阿婆地方孝敬顺带念叨，也跟着三郎媳妇进宫给她请过几次安。
送的东西自然不名贵，胜在都是她爱吃的零嘴甜食，或者一些家常菜。
总而言之，能做的都做了。
此番出征，明洛自然知道宋漾节应召入伍。
只是树大招风，她不过和张士贵递了句话，免得宋漾节日后在军中被人夺了功劳去。
至于其他的，且看宋漾节自己本事。
她只保下限。
“见过昭仪！”
不管如何，宋漾节这会已经跟在副将身侧听命了，被安排在了这条大街上统总其他士卒。
“是校尉了？”
“还不是，不过此战后应该是。”宋漾节人生得不错，虽然身板雄厚，但眉目清晰。
这年头想出人头地，外貌分很要紧。
明洛冲他笑了笑：“军中都好吧？”
“好。”宋漾节停顿了下，悄声道，“是不是娘娘让将军照看我了？我从没和人提过。”
“真从没提过？”明洛似笑非笑。
“没有！”
宋漾节答得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阿娘阿姐都叮咛了，说叫我千万不能给娘娘抹黑。”他说得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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