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东边了!


    一定是东边!


    黄杰抬脚就往反方向去,同时不忘召集相随而来一脸迷茫的伙伴:“去东边!那边有内贼!”


    如果时间估计地没错,这会儿已经八点了!


    希望唐军来人一定要等等他,一定要等!


    *


    辽东城东面的城墙下。


    窝着上百个身穿黄土色做掩饰,头顶各种落叶垃圾的唐军士卒,以薛仁贵为首。


    无人敢发出一句多余的话。


    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他们这二百人妥妥有去无回。


    唯一希望是如陛下所言,城门真从里面打开,他们可以进去搏一搏自己的前程富贵。


    薛仁贵除了觉得自己倒霉外,对这桩差事反而没有怨言,不就是抢下一个已经打开的城门吗?


    有啥难的。


    又不是让他一个人去破城。


    他等得连呼吸都很平稳,一动不动立好,又等了不知多久,他已经把他未来儿子女儿的名字都想好了。


    里头终于有了点嘈杂声。


    有士卒大着胆子贴近了门边。


    薛仁贵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刀剑。


    城门自然不会轰地崩塌,或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忽然大开,城门很重,推开需要一定时间。


    一个人也推不动。


    就在薛仁贵思索着他能不能单枪匹马冲进去杀个痛快时,城门有了开启的迹象。


    所有唐军伪装者们都精神了。


    城墙上开始骚乱起来。


    东二门是东边最中间的城门,前面有一面羊马墙,可以阻碍敌军发觉门里派兵而出。


    夜色昏暗,夏日的夜风仍是凉飕飕透心凉。


    薛仁贵的心火热极了。


    他不是第一个冲杀进去的,却把敌军的包围圈撕开了口子,吸引了几乎所有火力。


    有撕心裂肺的大喊在城墙上传开。


    恐惧害怕到有些变形。


    “敌袭!”


    “东二门失守!”


    这样一喊,唐军支援的速度会受限于城上的火力压制,但是……鉴于唐军一直以来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对于近在眼前的胜利,每个唐军士卒都将铆足劲冲向城门。


    薛仁贵的能耐本事对得起他的名声,他自己英勇不说,且领着自己心腹的上百儿郎,纷纷结阵作战,气势逼人。


    由于是夜间,由于东二门对面的唐军早有准备,城门处的热闹喧嚣,以及各种光亮一爆发出来,大部队援军开始爆冲。


    这是绝佳机会。


    哪怕是先锋部队,也全部安排了精锐甲士,不顾城墙上雨点般落下的箭矢,奋力冲来东二门。


    明洛难得被渲染了战场紧张的情绪,两只手忍不住绞在一起,掰着自己的手指踮着脚尖,又不敢做得太明显。


    大老远地,她也见着了东二门的光亮,忽明忽暗,在一片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


    不要熄灭。


    千万不要熄灭。


    一旦看不见光亮,意味着城门被再次关上,不管是薛仁贵还是素未谋面的黄杰都将成为此次进攻的炮灰,被扒光衣服砍下脑袋后,成为被敌军扔在羊马墙下填沟壑的尸首。


    “能成的。”


    李二声音很轻,他留意到明洛不同寻常的神色,比平时忐忑许多。


    为什么呢。


    因为她求变了。


    之前的虎牢洛阳,她都很稀松平常,这份从容淡定基于她对历史的笃定,能反过来安慰他这个当事人。


    一定能赢。


    ——大王莫担忧,您是神兵天降,到时抓住夏军阵型松散的契机,直接带骑兵冲杀进阵,肯定能赢。


    ——说不定大王一战就能抓了窦建德,然后押着窦建德去找王世充,一战擒双王。


    这些在床畔帷帐间,意乱情迷间的鬼话,忽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一句接着一句。


    他那会只是想从明洛香软白皙的身躯上汲取一点温柔,顺便释放下高压和紧绷的情绪。


    没有什么比男女情事更释放天性了。


    对明洛的另眼相待和包容,很难说和这段时日没有关系,总归和其他姬妾不大一样。


    “好像成了。”


    明洛张望地全神贯注,声音激动得有些变味。


    因为这边望去,看不见城门具体情况,但冲向城门的唐军援军声势越发浩大,声响震天撼地。


    城墙上的箭雨从一开始的密集变得稀稀疏疏,石块滚木似乎也不见了踪影,更没有敌军从羊马墙后出来接战打唐军一家伙,要不然援军哪里能冲得这样不要命。


    等于是东二门已溃然失守。


    没人比身处其中的黄杰更有体会。


    从一开始的咬牙顶住,到此刻,他双臂已经脱力,却也不敢离开城门,只希望冲进来的唐军越多越好。


    “你是黄杰?!”


    有个熊一般的将军过来问话。


    黄杰直接抖了下,因为他是亲眼看着对方怎么无敌地冲进他开了一条缝的城门,然后把其他几个拦他的高丽士卒用一把长枪串起来挑开。


    反正左突右挡,如同砍瓜切菜般,无人是他敌手。


    “是,是。”


    黄杰半点不敢犹豫,生怕他一个不耐烦也给他捅个对穿。


    对方立下如此功劳,就算杀了他也没啥关系,赖给城门守军就是,李世民难道会和这样的猛将计较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吗?


    “去那边,别误伤了你。”


    猛将不是旁人,就是满身浴血,火力全开的薛仁贵。


    他人是粗糙,但记得亲娘的叮嘱,当将军想混得好,必须粗中有细,别仗着一身蛮力胡作非为。


    第184章 无常


    他是看不上细胳膊细腿的黄杰,但知道这名儿是陛下嘴里念过的,最好平安带回。


    “好,好。”黄杰一颗心稳稳落定,立在猛将指给他的地方缓和着情绪,一把自己从紧绷的情绪里解放出来,最难的一口气闯过去,他自然念起了家中妻儿,凭着此战功劳,起码妻儿不用受罪。


    其他百姓他是管不了。


    他当下没敢提,这边城门全然大乱,厮杀惨叫声不绝于耳,还有源源不断的唐军挤进来,各个披甲执锐杀红了眼,黄杰没怎么敢多看,生怕被牵连进去平白挨一刀。


    这样情形下,他怎么敢脱离那位将军指给他的安全区,沿大街跑回家中寻妻儿?


    路上就得被人砍了。


    薛仁贵这一晚意气风发,除了冥冥中觉得和阿娘说的不对路外,其他都很美妙,早早被陛下拔擢,这会被委以重任立了头功,陛下亲自指派的活儿,谁也抢不走他的功。


    等到东二门的敌军残部被清理干净,他大致交代了下底下人不要扰民劫掠后,随便寻了个屋子倒头就睡。


    等醒转后薛仁贵缓了缓神,一看窗外天光大亮,不由得急着下榻穿鞋,也嫌弃甲胄上挂着快要干涸的血肉,再伸手看看自己的一双手,夜里不觉得有什么,难为白日里脏得格外吓人。


    还有他的脸。


    阿娘说过,面圣的形象重要,一定要打理地干净舒服,不要脏兮兮地像是个野兽一样。


    他要去受赏,务必风光体面。


    本着如此原则,他准备让亲兵去打水,好生洗个脸换身不那么脏污的外裳。


    奈何亲兵喊不应,不知是睡着还是在哪里混账偷懒,他有手有脚准备自己去弄个盆弄个巾帕。


    “将军。”


    结果门一开,便有人守株待兔。


    是面色惨白的黄杰。


    *


    次日午时左右,辽东城所有城门全部清理完毕,敌军被杀近万,被俘虏万余,百姓共计四万余口。


    明洛随着李二风风光光进了城,风光不是指穿得多招摇,她依旧是暗色衣裙不佩金玉,指的是心态情绪上的高昂欢喜。


    算是与有荣焉。


    包括之后的庆功宴,她陪坐在一旁笑语盈盈,心情大好,这份愉悦的心情直到她见到黄杰。


    李二没忘了明洛的老乡,这是心向大唐的有功之人,没理由不让他们见见面,说不得有其他献策。


    “你是黄杰?”


    明洛的笑意在见到他的一瞬收敛了起来。


    无他,这像是个活死人。


    没有生气。


    “嗯。”


    对方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里似有情绪开始波动。


    “无论怎样,都辛苦你了。”


    因着他这般形容,明洛无法和他庆祝,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必定遭受了很大打击。


    她态度很诚恳,但黄杰实在心神动荡,失魂落魄过了头,他哑着嗓子嘶吼道:“你是功成名就了,你是有大把荣华富贵可想,但我呢!我媳妇孩子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他嘶吼的模样稍显狰狞,以至于一旁有卫兵赶紧来拦,生怕明洛被冒犯。


    “是唐军?”


    明洛放轻了声音。


    是的话,那的确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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