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刺骨,空气冷清地让人毛骨悚然。


    明洛不禁回想起五年前她生李余的那天。


    窗外也时不时呼啸着北风,她在屋里疼得死去活来,不止一遍地反省自己,为什么要生孩子。


    后悔的情绪在这五年里如影随形,终于又在今日翻涌而上,几乎压过李余带给她的幸福感。


    所有的酸楚迸上喉头,连吞咽都让人觉得难受无比。


    她搂着哭泣不已的李余,轻轻抚着对方的背,一时间,四下静得落针可闻,明洛可以想象宫人们的胆战心惊。


    “耶耶忘了吗?”


    李余抽泣着。


    明洛没有回答。


    不是她懒得替李二描摹,而是从早到晚,她已经和李余说得口干舌燥,从李二的赏赐到达后,她便不停浪费着口水。


    无非是耶耶喜欢你,耶耶政务忙……


    但她明白语言有多苍白。


    “耶耶肯定忘了,耶耶不喜欢余余。”李余满腹委屈,他不懂,明明阿娘说生辰很重要,明明耶耶和他住在一个宫里,为什么……为什么他见不到耶耶。


    “耶耶不会不喜欢你。”


    明洛恳然道。


    只是李二没那么在乎和喜欢李余而已。


    他的儿子太多了。


    多到根本没有新鲜感。


    只剩下责任。


    “余余要去找耶耶。”


    李余说着就想往宫门处跑。


    “关上吧。”


    明洛倦怠不已。


    没有宫人应她。


    唯有一点月色疏疏落落地照在她视线所及的一亩三分地。


    “我说了,把门关上!难道要让十四殿下跑出去吗?!”灰心冷意的心痛夹杂着一日安抚李余的疲倦,明洛忍不住拔高了音量。


    明洛简直要气疯了。


    她顾不上留心芳草拼命使的眼色,快步越过跑起来的李余,径直走到宫门前准备合上。


    宫门处静静立着李二。


    李二的那点醉意在听到杨氏拽着阿糯边走边说教的言语后醒了大半,他喊住杨氏问了缘由。


    杨氏没法,只得一五一十地交代。


    因为不交代,阿糯也会坦然。


    “是余余说的,他说耶耶会来。他还哭了。”阿糯觉得自己没说错,是余余莫名其妙哭了,害他被骂。


    阿糯气鼓鼓地,迫不及待和李二告状。


    这是李二当爹的巨大成功。


    所有儿女都变着法子搏李二的喜欢关注,见着他也不会三缄其口,害怕瑟缩地不敢说话。


    “余余哭了?”


    李二的酒彻底醒了。


    “嗯,好伤心。我出来时宋娘娘搂着他在安慰呢。”阿糯撅着嘴道。


    “安慰余余吗?怎么说的?”


    李二张望了眼不远处的淑景殿,夜幕降临下的宫殿没有白日那么亮堂显眼,隐在一片片枝叶树林里,平白添了一点萧索。


    “没听清。宋娘娘一直很温柔。”


    李二没继续听阿糯说话,只让杨氏把孩子带下去,一面往淑景殿的方向去,一面思索着要怎么‘弥补’。


    结果走到宫门处他还没想好,便被李余的哭声吸引去了注意力,陷入难言的沉默中。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


    听着李余和宋明洛的对话。


    对话很简单,没人怪他不来。


    但母子二人话语里的低落哀伤一览无余。


    直到明洛罕见地‘爆发’,宫门处的宫人自然见着李二,全部噤若寒蝉不敢吱声。


    然后他等来了罕见的‘暴走’明洛。


    两人一打照面,彼此都有些呆滞。


    第167章 没奏


    “见过陛下。”


    明洛反应地很快,先给李二请安,再招手喊余余过来,口吻里含着李二习以为常的轻快。


    但这是不正常的,李二意识到,是明洛有意装没事。


    以活泼上扬的语气来‘表明’自己的好心情。


    李余就真实多了,满脸的泪虽然擦干,但泪痕和红彤彤的鼻尖眼眶出卖了他哭得有多惨。


    他见着李二先问安。


    “是耶耶来晚了。”


    李二语气温和。


    从身份地位的差距看,这是了不得的道歉了。


    可李余咬着唇不说话。


    他好想哭。


    “其实没关系,刚好无关紧要的人都走了,正好咱们一块吹蜡烛吃蛋糕,余余可以重新许愿。”


    明洛故作轻松道,硬是把眉眼挤得弯弯。


    但不管她怎么处心积虑,通身的低气压,和方才与李余的对话,李二都感受得一清二楚。


    无法隐瞒。


    “不用了,已经许完了。再许,阿娘不是说不管用吗?”李余拒绝了,确切来说,这是小孩的一点固执。


    迟来的示好,他不要了。


    “那一起进屋吧,外面冷。”明洛拉过李余,帮他正了正衣裳配饰,然后和李二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她垂下眼眸率先转开,有点小心地挽住李二,没必要在腊月天的晚上立在外头说话。


    李二差不多在东宫用完了晚膳,一路慢慢走来淑景殿,消化着自早上到晚上的进食。


    有明洛努力地搞氛围,李余又是小孩子心性,李二有心配合的前提下,三人在屋里吃了点宵夜,李二吃了一小块切剩下的蛋糕,李余虽然神情还有些低落,但因着李二的出现,到底不那么难过了。


    耶耶还是来了。


    ”不难过了好吗?“


    李二摸了摸余余的脑袋。


    ”嗯。“


    李余应了。


    明洛并不想直面李二,起码给她点时间缓和下心情,毕竟她原本冲过去关宫门的神情有多狰狞,她自个儿晓得。


    殿内的氛围没有因为李二的到来有所好转,宫人们都比往日更低眉顺眼,哪怕是芳草,也是勉力维持着笑意。


    换作平时,李二不一定感知地这么细腻清晰,但今时不同往日,年少时的爽利大气也在掌权二十年的岁月里沉淀下来,不是说他变得敏感多思,而是不得不承认为上位者最好面面俱到。


    今天就是他疏忽了,没记着李余的生辰。


    导致淑景殿低迷的气氛。


    他又哄了会李余,李余这个年纪已经会看脸色,尤其是父亲的,加上明洛的使眼色,几乎是强迫自己‘装开心’。


    明洛没舍得儿子这么辛苦,没一会儿便让他下去洗漱休息了。


    “朕不是有意忘的。”


    李二罕见地在淑景殿里感受到了一点负面情绪,这让他有点不舒服。


    “妾知道。”


    明洛心累地不行。


    但不管怎样,李二好歹来了。


    总归是好事。


    “妾和余余也不是故意摆脸色给陛下看,就是妾有点累,余余有点情绪,睡一觉就好了。”


    明洛没继续和李二演,尽量真诚道。


    李二搂过她的腰,没有说话。


    许久明洛才等到李二开口:“怎么不遣人来东宫知会一声?”


    这是很尴尬的问题。


    明洛知道李二的性子,但凡记得李余的生日,多少会让人知会声,哪怕说是晚点来都可以。


    但闹成这样,显然是忘得彻头彻尾。


    若非她去寻了阿原,让白绪在李二身旁点一点,今晚李余的伤心怕能汇成个太平洋。


    “陛下听了别生气,因为妾拿不准陛下是忘了还是记得但不想来。不管是哪种情况好像都会扰了陛下的兴致,让您心生不喜。”


    明洛说了一半的实话。


    另一半关乎李治的,她没敢。


    “所以不敢大张旗鼓地来请,就变着法儿地传话给了白绪?”李二抚着她有棱有角的肩膀,声音沉沉。


    “陛下恕罪。妾寻了在立政殿的阿原,他是白绪的徒弟。”明洛有意下拜请罪,不过李二的手从腰部移到了肩上,让她不好动弹。


    “别紧张。”


    李二定定凝视着眼前的宋明洛,他向来喜欢这张如月光般皎洁的脸,虽然他知明洛的本心没有那么皎洁干净,他静静看着,到底心头一热,如浪潮迭起,目光再不能移开。


    “你是担心李余跑去东宫寻朕,所以吩咐人关宫门?”


    “嗯,余余大了没小时候好糊弄。”明洛这一天可谓心力交瘁,李余那张小嘴叭叭地问,角度刁钻,不依不饶。


    累死人了。


    “那肯定,你老糊弄他?”李二本能皱眉,“孩子虽小,也很聪明,余余他看着就不好糊弄。”


    “哪里敢,他有点敏感。”


    明洛一般不会主动提李余,她潜意识里为了保李余的命,一直让李余避免得到李二的关注。


    “敏感吗?”


    李二回想了下他和李余的接触,大多时候不过停留在表面,最基本的吃喝拉撒相关。


    话题越扯越往明洛不希望的角度去,她不得不再次提及东宫新生的一儿一女,试图转移李二的关注点。


    李二则拧着眉头不知在思索什么,半晌他慢吞吞道:“去年,李余的生辰礼你替朕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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