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莫名觉得,她和李二坦诚相待的日子即将降临,到那时,李二真的可以接受她的欺骗蒙蔽吗?


    “读书?你书读得一般,旁门左道学得还不错。”李二的话总是格外扎心,只从文章经学层面论,宋明洛的水平格外差。


    “陛下这词用得不错,我这个师门教的主要是旁门左道,还教怎么谋生挣钱。”


    明洛小声为自己辩解,“妾本不爱那些文章,之乎者也的都是堆砌的词藻骈俪,妾也不做官,学写文章干什么。”


    徐惠也不得宠啊。


    “做官……在你心里,做臣子比做妃子强。”李二用了肯定句,他喜欢和明洛聊天,虽然有时候被气个半死。


    但和其他无趣的卑微的从头到尾都是喏的说话比,他甘愿来明洛地方受受气,起码鲜活有人气。


    “陛下不要看上限。”


    明洛来了精神,声音却细细柔柔,仿佛能掐出水来:“要看下限。一个普通官吏的日子是不是比宫里七八品的妃子要过得舒坦?”


    李二微微眯起眼眸。


    这话不能算错。


    “但这是因为,宫外的日子相对自由快活。”


    “陛下,你都承认了宫外日子快活。是吧?”明洛的唇划起一道平缓的弧度,凝眸道。


    “除了这点呢?你在宫里总比旁人快活。”李二发现从这个角度出发,他似乎辩不过明洛,不由得换了口气,“你不要和朕说上限下限,你就拿你自己说。”


    “妾个人来说,能做宠妃的话,比宫外强。”明洛唇角欲笑未笑,宛若一只勾人的狐狸。


    “宠妃?”


    “只是明君身旁无嬖妾,妾不敢耽误陛下做明君呢。”明洛一个劲儿地把话题往不相干的地方扯。


    和李二少聊三观,容易崩。


    “嬖妾?”


    这词让李二顺理成章地想到了一个人。


    也是历史所载的宠妃,明君身旁的嬖妾。


    “陛下想到了谁?”


    明洛呵呵一笑。


    “你也想到了?”李二手指留恋着她光腻的颈,低语道。


    “陛下视作榜样的汉文帝呢。”


    宠妃是慎夫人。


    某次宴会的座次上,汉文帝公然许她逾矩,带头‘宠妾灭妻’。


    “你说朕是古往今来最英明的天子,也是真心话?”李二不疾不徐含笑看我,抚着她的肩,心猿意马。


    “比黄金都真。”


    明洛从容不迫。


    这是拿测谎仪都测不出的真心。


    “这么笃定?”李二松开了对她的钳制,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陛下举例呗,妾来反驳。”


    李二忍不住舔了舔唇,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开启这稍显幼稚的话题。


    “无非刘家那些皇帝罢了。”


    明洛主动道。


    “你这口气——”李二听了想笑,明洛好像完全不拿姓刘的当回事一般,轻描淡写地离谱。


    “要比肯定比大一统的,其他九州华夏没统一的,没办法和陛下比。”明洛嘿嘿笑着。


    这话题来到了她的舒适区。


    不用违背自己的意愿。


    又可以让李二感到高兴。


    双赢啊。


    *


    明洛的复宠在朝里朝外都默默掀起不小的震撼,特别是那日在殿上亲闻明洛是怎么顶撞陛下的重臣。


    这一定程度上更加坚定了做臣子的路线。


    当谏臣吧。


    连妃子都敢当众怼陛下,陛下还爱她爱得不行呢。


    这时已然五月中旬。


    因着复位复宠双喜临门,明洛在后宫的话语权到了……性价比最高的程度,没有协理六宫之权,但有指使六局二十四司的能耐。


    没人敢不听她的。


    李二把立政殿里有关他起居的部分也交给了明洛打理,小到一根蜡烛选用什么品质,大到床铺用什么料子,统统由她拍板。


    实属让人眼红。


    明洛和六局的关系从一般紧密到了非常紧密,今儿她又去尚寝局了,结果还没进门,便听了一出墙角。


    是说东宫的。


    她在掖庭韬光养晦的时日里,李承乾为个男宠和亲爹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这男宠也算青史留名,明洛都记得他的名字,叫称心。


    “是又怎么着了?好端端的,要这些布料做什么?这不都是丧仪才用的?”


    第100章 儿女债


    光听这声音,明洛便知宫人有多恐惧。


    “说是太子要的,咱们若是不给,先被太子怪罪怎么办……”


    “只要几匹就罢了,太子要的太多了。”


    语气愈发不安慌乱。


    “可咱们同谁禀报?韦贵妃吗?还是宋昭仪?”宫人的选择不多,仅剩的两个也都不适合。


    “少节外生枝。东宫既然要,咱们送过去些,就五六匹吧。”那人当机立断拿了主意。


    和掺和进一个不能完全做主的半主子比,这位管事的也不推诿抱怨了,韦贵妃宋昭仪有什么用?


    这都不是陛下钦定指定的六宫之主。


    一个靠名不副实的贵妃名分。


    一个靠更加镜花水月的所谓宠爱。


    到时问责起来,她们都可以甩得干干净净。


    明洛听了个七七八八,只等动静完全消停后才抬脚进六局,自有女史在旁恭迎。


    晚间淑景殿迎来御驾,时辰比前几日晚了些,不过李二已换过了衣衫,身着家常的九龙穿云袍,荻青色的衣角被风扬起一抹雪白,修饰边缘的银线在清亮如水的月光下泛着凛冽的夺目。


    明洛亦是半旧不新的长裙,披一件月白缎织的袷衬衣,发髻梳得尚且齐整,簪着一支和田玉琢成的玉兰步摇,脑袋轻轻一晃,便是莹莹欲坠的流光划过。


    “免礼。”


    李二稍显疲态,精神一般。


    明洛也就先咽下了事先打好腹稿的言语,问李二要不要躺会,她帮着给捏捏缓一缓。


    ”嗯,再好不过。“


    李二这会连吃东西的心思都没有。


    只想摆烂。


    而宫里没有比明洛处更能摆烂的了。


    等李二愿意开口问一句夜宵是啥时,明洛知道他大约有心思听听其他言语了。


    她利落报了夜宵菜单。


    “嗯,清爽一点,上次那个甜汤也不错,来一碗,”李二丝毫不想动弹,也懒得开动脑筋。


    想到啥说啥。


    “好。”


    明洛知道李二不算挑剔的人,扭头和芳草交待。


    等转回身子,李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陛下,妾先服侍你更衣上榻吧,榻上吃也行。”明洛或多或少地知道近来朝局不算安稳。


    特别是东宫那摇摇欲坠的地位给了李泰不少希望。


    两边各有支持的朝臣,自己的班底。


    “你这边最没规矩。”


    李二日常嫌弃着,但身体很诚实。


    没一会儿功夫,明洛也换了寝衣,陪着李二说话,觑着他的脸色,提及了东宫。


    “服丧?”


    李二呆了呆。


    “也不一定。就是今日妾去尚寝局,听到了宫人的担忧,怕被太子怪罪,又怕坏了宫规。”


    明洛既然重新混上了妃子的赛道,那么自然得抱紧李二的大腿,她和李余唯一的依靠就是李二。


    以至于她希望李二能保持住健康的身体,健全的心态,不要因为儿女的各种突发事件影响自身。


    李二并不长寿。


    她其实觉得,早年征战的伤病是一回事,后来爱妻爱女几个嫡子的相继离开也是一部分原因。


    长乐公主的死,李明达的死,李承乾的准造反,李泰的居心不良……诸多儿女债加在一起。


    李二受不了很正常。


    况且还有作妖的庶子庶女,有公然谋逆举兵的,有堂而皇之找和尚给当朝宰相府抹黑的。


    “白布?东宫要去服丧吗?!”


    李二语调微微有些变形,不复最初平和淡然。


    “陛下莫急。妾就是来和你打个小报告,你到时心里有个数,别太气了。该怎样怎样,您身体要紧。”


    明洛尽量说得坦然些。


    左右李二迟早会知道这桩事。


    “朕能怎样,东宫的荒谬你早听说了吧……”李二神情无奈,没有那么冷淡,却束手无策到了极点。


    废太子吗?


    “恕妾无法作答。”


    明洛没必要掺和进贞观十七年的剧变中,其实也就是易储之后,长孙无忌注定不会有好结局。


    他是李治能坐上帝位的‘举荐人’。


    注定要卷入政治漩涡中。


    “你居然不敢说。”


    李二都笑了。


    “妾……没有立场。况且妾也算看着太子大的,如果以医者的身份来看,身体的溃败必然导致心态的失衡。太子,心境不稳。”


    所以才会在最希望得到父母关注的年龄,整出些离谱的事儿来,只是身为储君,他能调动的力量不小,闹出来的动静就显得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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