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舍下?”


    对明洛当母亲这件事,李二向来高度认可,包括亲力亲为地喂奶,每日晚上睡不好的是她,包括变着法子地哄溪娘吃饭,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好妈妈。


    但就是这样的好妈妈,极少数地带着李余来他面前卖乖争宠,他如果不提,有时来了立政殿也不一定看到。


    “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舍不下也要舍。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明洛不断安慰麻痹着自己。


    “你没有其他想说的?”


    李二自问语气足够软和,和那日在殿上相去甚远。


    明洛扬起脸,无心去考较李二话语里的分寸纠结,只在眼中升起凛冽如冰的清醒,像是一朵骤然遇到了严霜的花朵。


    “那张空白的旨意,我想好了。其实也不用写,就希望陛下对李余和其他庶出皇子一般的待遇就好了。”明洛口吻里含着化不开的伤感,声音雾蒙蒙的,远不如平时清泠动人。


    李二听着真不是个滋味,他再怎么样,也没必要把气撒在李余身上,“朕对李余,没有偏见。将来会给他封王。”


    “多谢陛下了。”


    明洛露出些笑意。


    她的脑袋复又低垂向下,从来优美如歌的天鹅颈弯成柔软的弧度,露出细腻白皙的一截皮肤。


    从枝叶里钻出来的春夏艳阳落在她的脖颈上,与白皙的质感一混合闪出细碎的光芒,绵密如针地扎进李二眼中,卷起微不可见的波縠。


    “李余好像醒了。”


    李二听到了殿内放轻的响动。


    “嗯,陛下要去看看吗?”


    “一起。”


    明洛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不是因为安之若素,或者心理素质怎么强大,是完全无可奈何束手无策后的平静而已。


    她温声细语地和李余说话,时而蹲下身,时而坐在榻上,李二稳稳坐在一旁听着,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明洛脸上。


    明洛的心情和一摊死水无异,又或是寒风暴雪后的旷原,唯有一片片白茫茫静悄悄的天地。


    “想吃金乳酥?”


    “嗯,阿娘做,阿娘做。”李余比一开始和明洛接触活泼多了,很喜欢提要求。


    因为明洛能满足他的都会答应。


    “好,阿娘试一试,不保证别的。”明洛有点嫌李二碍事,他在这里她要怎么和芳草交代……遗言。


    “嗯嗯。”


    “余余先去玩会,阿娘去小厨房给你做。”明洛爱吃甜食,这会儿胃口也还有一点点。


    “陛下要吃吗?金乳酥?甜雪?”


    明洛觉得不好忽略了李二,唇角勾起点温吞的笑意,可眼底深重的忧伤仿若被枝头露水打湿了羽毛的鸟翅,沉沉地无法展翅。


    “嗯,朕尝尝。”


    李二真就起身,与她一道进了相对狭窄脏兮兮的小厨房,稀稀拉拉几个宫人见此纷纷下跪,十分不安。


    “你做吧。”


    “陛下不必亲眼盯着,总不会害了您。”明洛黯然一笑,轻声道。


    她觉得奇怪,作为天子,不说天天日理万机,也不可能闲得在淑景殿消磨时光。


    “你做。”


    李二懒得多言。


    明洛也就不再管身旁多余的视线,自顾自地哼哧哼哧开始分离蛋黄蛋清,打散,搅拌,混合,调整火候,计算时间。


    她做惯了这些,一整套流程虽然繁琐,看得人眼花缭乱,但她做起来格外利落干净,包括最后的摆盘,也清新秀气。


    咋看咋好看。


    只恨没有相机来记录。


    “阿娘。”


    李余来了。


    李二笑道:“你阿娘摆得好看,你别捣乱。”


    “捣乱捣乱。”李余蹬着小腿过来,有着对吃的兴奋,声音比平时响亮许多。


    一时间小厨房闹哄哄的,几个宫人也一改垂头丧气的模样,挤出不熟练的笑,明洛端着鎏金花鸟纹的简约甜品架在李余的簇拥追捧下回了殿内。


    “不能多吃,你一块耶耶一块。”


    明洛恬静笑道。


    然后她捻过一块奇形怪状的慢慢咀嚼,下厨是很减退食欲的,可能是漫长繁琐的过程影响了对食物的心情,或者是在过程中闻饱嗅饱了气味,总之,明洛没了胃口。


    “你就吃一点?”


    李二诧异。


    刚才她和那浑人吃蛋糕,可是掰了不少。


    “饱了,刚吃过了,味儿也闻饱了。”


    “宋明洛。”


    李二冷不丁喊。


    “你仔细想想,明儿中午来立政殿和朕说。”他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了和李余对半分的甜点,撂下这样句话后走了。


    留下一地面面相觑,不断打着眼色的宫人。


    今儿动静闹得不是一般的大,大家伙儿都以为不能活着踏出淑景殿了,毕竟宫门外的架势阵仗非同一般,也有卫兵动了手,有人亲眼看见那染血的刀尖拨回了刀鞘中。


    结果峰回路转。


    芳草这时才抬手擦了擦已经收进去的汗,后知后觉地停顿了下,小心走到明洛身旁:“娘子。”


    “该怎样怎样。明儿的事明日再说。”明洛深吸了口气,难掩倦怠之意,脚下微微有些踉跄。


    “喏。”


    芳草一颗心亦静下来。


    有了晚间的空档,明洛总算可以和照料李余的宫人嘱咐交代一二,也可以好生梳理下自己纷乱的心绪。


    其实没什么好思虑的。


    纯纯内耗罢了。


    翻来覆去不过一句话,她和李二同床异梦,成不了一路人,从生育观到为人处世。


    第96章 夜谈


    哪哪都不合。


    李二明摆着愿意给她台阶,今晚离开时的那句话,明洛想装聋作哑地听不懂都不行。


    毕竟那些宫人都听明白了。


    没必要装傻。


    “娘子。”


    芳草在她榻边打地铺。


    “你去好生睡一觉吧。犯不着。”明洛觉得有啥必要守夜,她不是小孩子也没生病,不用折腾人。


    “奴斗胆想和娘子说说话。”芳草脸上挂着笑。


    “我大约能猜到你会说什么。”


    芳草默然片刻,继续道:“奴知道娘子是非常希望能够陪在十四皇子身边,看他一天天长大的。”


    “这是全天下所有母亲的心愿。皇后是,公主是,杨淑妃也是。燕贤妃也一样。”


    明洛默然垂下青丝及腰的脑袋,掰着修长清瘦的手指,之前戴得刚好的戒指竟也空落落了。


    她瘦了怕有十斤。


    也是。


    掖庭生活到底磨砺人的身心,加上她陪李明达熬了数日,又在立政殿守了几天夜。


    不瘦才怪。


    吃饭都无精打采起来。


    “娘子之前不是说过吗?觉得日子苦是正常的,身在底层的人确实不可能每天都那么热烈积极,但只要活着,总归是好事,不是吗?”


    芳草是积善堂里大的女孩子,自小养成了察言观色的本事,这本事也帮助她脱颖而出,被若姚相中,得以近身伺候明洛。


    “可是我不是那种只要活着就可以的人,我是爱荣华富贵,爱过舒坦日子,但如果要有个人样的话,起码我得守住最后一点尊严。”


    自尊。


    “我自问已经把自尊放到了最末尾。我从十五岁起,就接受了我低人一等的社会地位,竭尽全力地逢迎讨好献媚于上,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果。”但明洛终究没把握住自己的心。


    她无意识地被动摇了。


    被帝王的恩宠冲昏了头脑。


    生下了李余。


    这个孩子的降生,可以说完美折射出了她不堪一击的处境和镜花水月的风光体面。


    如李二所说,她和李余为母子一体。


    不管明洛怎么否认,但外人看,她能代表李余,李余也能代表她。


    “其他都算了,但是芳草,他怎么拿李余来训斥我,来恫吓我,来要挟我呢?他真的一点都不稀罕这个孩子啊。”


    明洛只要想起李余在李二心里的地位和待遇,浑身不受控地气得发怔,心口一阵阵发寒,仿佛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渊里,说不出的战栗难过。


    “陛下的儿女多。”


    芳草口齿没那么伶俐,她不想刺激到明洛,“都是这样的,娘子只有十四殿下一个亲骨肉,自然爱如珍宝。可十四殿下对陛下而言,只是一个小小的孩子。”


    “你说得好听了,李余在陛下心里,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庶子,我得宠时好说,跟着我一起沾光。我若没了分量,余余指不定死在一场风寒里……”


    和少数的母以子贵比,李二的后宫是完全意义上的子以母贵,封地也好关注度也好,一律按嫡庶位份来。


    主打个公平公正。


    谁都挑不出毛病。


    “所以娘子,你若是希望十四皇子能好好在宫里生活,无论如何都应该和陛下好好说话,不要……”


    明洛等着芳草后面的用词,是赌气还是意气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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