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唇角化出几分薄薄的笑意,似照在冰面上的阳光,冷漠而闪着剔透的光芒,“做天子就是个比烂的行当。古往今来,你说,哪个天子比李二强的?”


    “你不是也有儿子吗?!”


    汤杨原本沸腾的表情冷却下来,牵起一点古怪的笑。


    “你听好了。”


    明洛站起身,逆光的阴影将她眉眼全部遮住。


    “不管是你还是谁,不要每天想着拿我的孩子做文章,他才几岁,你居然就敢这样想。曹操也好司马懿也好,你有这两位的能耐吗?满朝文武和李二比年龄,他是最年轻的啊。”


    “年轻不代表长寿。曹叡曹丕不年轻吗?说起来,曹操是曹魏第一高寿啊。”汤杨眯起眼。


    “你好像总是引导我说些什么。”明洛眉眼间的阴翳浓郁到化不开,“话题越扯越远了,你拿曹魏和李唐比吗?多少有点侮辱天可汗了。曹操这辈子所有缺德事都齐活了不是吗?”


    汤杨挑眉,似乎以此来掩盖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凌乱。


    “引导?你难道需要我引导吗?”


    “也是。你这样针对我布下天罗地网,从武娴到尚药局,处处和我有着关联,我百口莫辩。”明洛笑意疏懒,其实只要不扯到李余,她都可以心平气和,但偏偏李余和她一体。


    汤杨也笑,像是淬着毒的针:“你有儿子呀。”


    “是呀,有儿子没家世的妃子,堪称栽赃嫁祸的第一人选,任何谋逆和风吹草动都可以和我产生关系,偏巧我也是交游广,认识的武将多……”明洛喝了点茶,忽然想吃甜食。


    “要吃蛋糕吗?”


    汤杨还在那边苦思冥想着话术,组织着语句,斟酌着用词,被这个毫不相干的问句吓了跳。


    “蛋糕?”


    他差点结巴。


    “没那么正宗软和,但能吃。”明洛也不管他要不要吃,直接起身,只是寻不到芳草的身影。


    也好。


    芳草出去了就成。


    因着这两日她时常捣鼓这些简单的甜点,材料都齐全,唯独火候拿捏不准,比不得烤箱和空气炸锅的精准。


    以至于这块蛋糕的三分之一焦了。


    “啧。”


    汤杨真就坐在石凳旁等她。


    明洛这时下意识地察觉到他的状态没有看起来那么从容,不仅口渴,且姿态僵硬,一副腿脚不便的样子。


    “吃点吧,看你很累。”


    明洛一面说一面拿银针给他试。


    “很累吗?”汤杨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这是种状态。你该好好睡一觉。”明洛建议道,又觉得自己可笑,“不过你肯定睡不好,没办法的事儿。”


    她话锋陡然一转:“不过你不会想死在我这儿,然后来个死无对证吧?”她说着直接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把脉呗。”


    汤杨笑道。


    明洛狐疑看向他的面色,其上涂了一层淡淡的粉,欲盖弥彰地遮掩着真实的肤色。


    微微有些青紫。


    中毒了?


    “是觉得我给自己下了毒,然后死在淑景殿,算你的锅对吧?这计谋不错,不过古代的毒药太闹心了,还是一刀砍了痛快。”汤杨这时干脆咧嘴笑,猖狂至极。


    明洛收回了手,他脉象没太大问题,就是心力交瘁罢了。


    “你死不死的都行,反正我也难逃其咎。”明洛索性也开始摆烂,抠着一大块蛋糕吃。


    “挺好吃。”汤杨真赞叹了句。


    明洛附和:“纯天然的,口感比不上港式老蛋糕,但也贵在天然,没那么多科技与狠活。”


    “你想回家吗?”汤杨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


    “用不着想,按照你的计划,我不是很快能回家了吗?我好想妈妈。”明洛笑得很心酸。


    汤杨愣愣道:“我也想。”


    “我们很快都能得偿所愿。”到了这地步,木已成舟,一切板上钉钉成了铁案,明洛宛如砧板上的死鱼,一动不想动。


    她不想责怪任何人。


    武娴是,汤杨亦是。


    说到底,技不如人愿赌服输。


    “你不想杀了我?”


    “别动不动就杀人杀人的,想当初我也是个三好学生,连公安局里什么样都没见过。”明洛口吻唏嘘,岁月是把杀猪刀一点不假,只是她成为了那只猪,而不是那把刀。


    “我也是,我……立过一等功的。”


    汤杨被她这句三好学生搞得破防,挺直的脊梁骨渐渐发软,终于像被抽去了全身的骨骼,再摆不出大义凛然傲慢无礼的姿态。


    第93章 真话


    “你还是兵哥哥?”


    “我是警察学院毕业的。”汤杨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羞于启齿,生怕给曾经的自己抹黑。


    “怪不得,你身手好。其实你真的不凑巧,早些年来,我带你去几位将军处刷刷脸,混点资历军功,日子不一下子好起来?你何必弄得那么狼狈?”明洛还是忍不住假设。


    汤杨勉力起身,很吃力的样子:“你当真……一点没想着改变下这个世道,换一番天地?”


    明洛抬眸望天:“我还想问,你当真觉得自己能成功,能在李二这样的强君雄主手底下,靠谋逆折腾出一点青史留名的水花?”


    暂时的静默,几乎逼仄得人透不过气来。


    汤杨无力再与她对。


    明洛觉察到自己眼底的灼热,心底蓦然勾起了几丝震颤。


    “行了。你走吧,抓你的人要来了。”明洛隐约瞧见了在宫门处探头探脑的芳草,看不太真切。


    汤杨动了动嘴角,欲言又止地咽下了剩下的言语。


    事到如今。


    连一句各自珍重都多余。


    珍重个屁嘞。


    汤杨离开了。


    明洛仍坐在石凳上,压制着满心的悲怆和对此生惨淡收场的不甘,望了眼宫门方向,芳草为何还没回来?刚刚的人影又是谁?


    她慢慢走向宫门,头一抬便瞧见了宫门外左右两侧全副武装的甲士和瑟缩在一旁的芳草,还有其他零星几个宫人。


    是李二的御驾和随行卫兵。


    明洛眨了眨眼。


    直到身后李二的声音传来:“宋明洛。”


    她笑了。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幽长而乱了节拍的呼吸,一颗心快速跳动几下后迅速归位,仿若无事发生。


    “陛下。”


    “你随朕来。”李二声音平淡。


    “嗯。”


    这一刻的明洛没有被抓包的尴尬或者无措,唯有尘埃落定后的释然,像是坐以待毙的犯人迎来了自己的结局。


    “余余睡着?”


    李二扫了眼静谧的殿内。


    “嗯。”


    “还是那张石桌?”


    “可以。”


    不过这回没有那么简陋了,过夜茶和仓促做成的蛋糕都没了踪影,自有宫人拎来一壶煮好的茶。


    明洛觉得干坐着也傻,慢条斯理给李二倒了杯茶。


    “你说还是朕说?”


    “陛下请。”


    明洛言简意赅,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方才和那狂徒所言,都是真心话?”


    “都是真话。”明洛抿唇。


    李二和她相处这些年,对她的小动作小习惯多少有所认知,抿唇是心虚尴尬的具体体现。


    “没有心是吗?”


    “他这样一个人,我难道和他掏心掏肺吗?”明洛浅浅含笑,目光温煦。


    李余溪娘往日玩耍的秋千仍在,只是秋千上引着的紫藤和杜若早已枯萎,唯余萧黄一索,秋千上空荡荡的,而秋千旁那棵花开如绡的杏树早已黄叶金灿。


    无人打理的庭院,已然杂乱无章。


    李二端起茶盏,轻轻呵了气,似乎不知该从何问起。


    “他是这样的蠢货,你不和他掏心。那么朕呢?朕是明君雄主,你对朕是真心吗?”


    “做了天子的人,就不要指望一个妃子对你掏心掏肺了。”明洛的妆容很淡,只是微微修饰了下发黄的气色,秀长的眉眼隐着浅淡的笑意,散发出难得而珍贵的温柔。


    “那么朕不是天子的时候呢?你又是抱着怎样的目的来接近朕?”


    “陛下,我的动机从来不纯。这点上没有刻意隐瞒过。”不然,她对李二难道是真爱吗?


    要是真爱的话,她会受到的内心谴责更多。


    还不如爱荣华富贵。


    “那蠢货说得没错,你不管怎么选,你都有罪。怎么不为自己和李余搏一把?”


    明洛抬眸正视于他,微笑道:“搏什么?陛下,我是读过史书的人。”但凡王朝在走上坡路,不管当政的天子多么离谱,都几乎没有造反成功过的。


    百姓百官对稳定的时局政局的那种向往,没法用言语描述形容,只是深深体现在每个人的下意识选择中。


    “但不是因为没希望不搏,而是发自内心地认可,朕作为天子的身份是吗?”李二语气迟迟,一字一顿说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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