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陛下肯定生气。但小人承认自己确实做错了,是该受罚。”再多免死的承诺,免死金牌有什么用?


    李二倚在枕上,眼神微眯:“做错什么了?”


    “不该白占着陛下的恩宠。”明洛答得很快。


    “白占着?”李二被她的用词雷得不行,感觉身体的不适感加重了些,愈发闲散地靠着软枕。


    明洛留意到了李二在调整姿势,不过这个对话让她不容分神,她垂下眼睑:“没尽到妃子的本分。”


    “你瞒着朕的事太多了。”


    李二想起她的所作所为,再想起她在殿上的大放厥词,怒意油然而生,作为男人作为天子,他被明洛冒犯地体无完肤。


    “是小人不对。”


    明洛认错地没有心理负担。


    身份地位决定她对不对。


    “你从来不诚实。”李二一眼看出这不是她的心里话,只是为了应付过去而违心的言语。


    “陛下,你觉得哪个臣子妃子是完全诚实的?”明洛不太服气,反问道。


    “观音婢,皇后对朕毫无保留。”


    “嗯。”明洛这点很认同,长孙对李二大概做到了人能做到的极致,真正意义上的贤内助。


    问题是,她就是孩子生得太多了,所以盛年而殁,这难道值得鼓励吗?


    李二可能是根据她的表情再结合她一贯离谱的逻辑猜到了她的内心活动,一时间浓翳的阴郁漫上他的眉间。


    她是觉得皇后孩子生得多所以反而早死,反推过来不就证明她吃避子药是正确的选择?


    宋明洛简直可恶。


    这一想,他面色有点绷不住。


    气氛陷入僵局。


    但好在,李二的身体经不住这样心情的刺激和起伏,马上回到了榻上侧卧,不愿再看明洛。


    她默默合上木盒,想带走又拿不准。


    “陛下,小人带走了。”


    “留下。”


    “喏。”


    明洛心下是不舍的,但也没有法子,不情不愿地放下,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


    这之后她选择了和照看兕子时相同的路数,即她在立政殿内当值,但尽量避免和李二碰面。


    李二如果在她当值的时候转醒,她马上让其他宫人应声,自己赶紧溜之大吉滚去休息。


    她也和张阿难传达过李二不待见她的情况,外头那么多想来侍疾的妃嫔,她何必占着‘茅坑’。


    要么她就和太医署尚药局的人一般,不做近身侍候的活儿。


    结果张阿难瞟了她一眼,难得活人感十足:“娘子莫非是希望小人能做陛下的主?”


    言下之意很明确,他一个侍候人的,再怎么体面也是下人,哪里能替陛下打发明洛。


    “岂敢。就是有劳常侍和陛下知会声。”明洛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不可闻,唉。


    算了。


    综合来看,李二对她是大恩大德,人现在身子不适,她不能没良心。


    李二的病症不算太严重,难为他是天子,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因着卧病在榻,每日都有重臣要汇报政务,等他定夺拍板裁决。


    然后有人提起了木盒。


    李二表情一顿,下意识看向了在远处案几上的木盒。


    换作寻常下属,到这里就该识相地转换话题,或者干脆就不要提起这玩意儿,显然陛下不想提。


    但这是贞观年间的臣子,总有一身正气,眼里容不得沙子的。


    比如魏徵,他这些年告病时日颇多,此事虽不是他分内事,也不是他主动提及,但眼看陛下迟疑,他上前开口。


    第90章 老乡


    “陛下,不是臣针对宋医师,而是诸多细节汇总,总该让事实大白水落石出,臣下也可安心。”


    魏徵言之凿凿,语气平稳。


    李二眼神再度游移起来,但却寻不到宋明洛的身影,是在芜房还是廊下待命?难道干脆溜了?


    他好些天没见她了。


    “宋明洛呢?”


    “她昨夜里当值。”张阿难轻声道。


    这会子在补觉。


    李二道:“嗯。木盒拿来。”


    木盒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包括那枚信物,几封他写给明洛的手书卷得没那么工整,稍显凌乱。


    最吸引人的还是那卷颜色和其他纸张不同的敕旨。


    魏徵同样第一个展开。


    一看,呆了。


    其余重臣,像是高士廉房乔,也忍不住地稍稍把头靠过去,一瞧也有些目瞪口呆。


    敕旨是空白的。


    没写骇人听闻的文字。


    且底下落款用印签字齐全。


    是秦王李世民。


    “陛下……”魏徵皱眉开口,却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其他的要看吗?”


    李二是记得的,越回忆越清晰,连她当时脖子上被他吻出来的红印都历历在目。


    他自身后拥着她,一面嗅着好闻到让他沉醉的淡淡体香,一面色令智昏地写下了这封空白却格式齐全的敕旨。


    抬头落款都有。


    魏徵向来堂皇,既然看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也就一一过目,最后扫了眼那枚有些旧的信物。


    看完众人都是沉默。


    最勇的还是魏徵。


    “于情于理,其他不论,这敕旨应该收回。”他面容神情古板,语调并没有一丝动摇。


    “是朕昔年亲笔。”


    李二叹出一口气。


    气氛又静了静,魏徵想勉力说些什么作为最后的挣扎,可架不住李二开始咳嗽起来。


    正事都议完了,这公私不明的木盒也就搁置在了大家伙儿的心里,李二亦是,他有想法,奈何另一位当事人好似忘了这茬。


    在清除一系列妨碍后,李二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好,明洛也懒得寻张阿难打听幕后主使有没有落网。


    她完全躺平了。


    一日午后,她睡醒便被李二召过去。


    李二直接把那空白的敕旨扔给她:“你填吧。”


    明洛本想伸手去接,奈何仓促间没接住,由着敕旨一抖落,摊开逶迤在地上,无力而绵软。


    她慢慢将敕旨卷好,恭敬举在头顶,轻声道:“今时不同往日,小人也不敢肆意妄为。”


    “你妄为的能少了?朕纵然了你那么多事,便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毁诺失约。”李二的声音比前几日洪亮许多,掷地有声。


    “多谢陛下。”


    自打那日在殿上和李二针锋相对后,明洛的心气一落千丈,这不影响日常生活,但让她失去了表达欲。


    她只捧着敕旨,起身告退。


    “你不写?”


    李二很是震惊。


    “小人不知写什么,如果陛下不要的话,小人拿回去收好就是了。”明洛其实觉得更该一把火烧了。


    但她不想再做无谓的事去触怒李二。


    李余还得活着。


    “收好……找个地方埋着吗?”李二不解。


    “落到别人手里不好,小人现在没有合适的地方保管它们,或许放在陛下这里更安全点。”


    明洛认真相对。


    “你现在……是什么都不想要了?”李二不免想起长孙和他提过的事儿,他轻哼道,“你难道想出宫吗?”


    “陛下。”明洛无奈唤了声。


    “不想出宫是吧?”


    李二心情竟有些敞亮起来。


    “行了,你带着木盒回去吧。”李二看她不甚自在,觉得自己足够心胸宽广,不计较她那些心思了。


    留着就留着吧,她当宝贝一样收着也行。


    明洛没嘴贱地问自己该不该滚回掖庭,反正过一天算一天,她管不了那么多,反正会有人来管。


    临近淑景殿,左右红墙绵延地仿佛无穷无尽,倒映着幽光细细,遥远的天光彼端。


    她在宫门外停下脚步 抚了抚自己的鬓发,听着里面孩童稚嫩的欢笑声,不知为何,心底深处有什么轰然倒塌。


    凉意自眼眶滚落,顺着脸颊而下。


    她错了。


    一切是她咎由自取。


    但李余……


    他那么无辜那么小。


    就算李二大发慈悲放她出宫,她能舍下李余吗?


    要么,她带李余一起走吗?


    这就很可笑了。


    她自己无所谓,但李余会是土生土长的唐朝人,长大后能接受这样荒谬的事实吗?


    一个当天子的爸被自己亲妈推开了?


    阶级分明的古代,明洛想过,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当个庶民,这比现代九九六的牛马打工人都惨。


    她心绪翻乱了许久,像是无依的柳条在风中摇曳,寻不到一点点庇护,唯有随风而动。


    *


    次日明洛被李余吵醒,身后跟着一脸抱歉的芳草,李余摇着她的手:“酸奶!酸奶!”


    “一早吃酸奶不行的。得中饭吃好。”明洛顺势而起,眼神却瞟向宫门外,今天会岁月静好地过去吗?


    被接连一串事儿整得有点应激的明洛一早上都心不在焉,只是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目光看着开心在庭院里玩耍的李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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