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干什么?


    大约是刚睡醒的脑子,明洛真不大清醒,她几乎忘了缺药材的事儿,凭着本能给他行了礼。


    然后便一字不发地稍稍让开了点位置。


    不过天子问话,她不答其他人却不敢无视。


    芳草低声道:“奴婢见娘子好不容易歇息会,担心叫了她或者碰了她,娘子便不睡了。”


    李二不置可否。


    明洛梳理着混沌一团的脑子,无暇顾及李二前来的意图,接过一杯水慢慢润着嗓。


    “几天没睡了?”


    李二认真端详着她。


    “好几天了,余余的乳母这样子,其他人我不放心。”明洛声音喑哑,表达还很清晰。


    提及李余的乳母,李二神情冷峻许多:“既如此,你为她求情?”


    明洛眼珠转了转,抬眸看他,面容虽不复往日清丽白皙,但眸中的黑白分明未曾改变。


    “只是小人说了句,尽量不用刑而已。”


    说不说是她的事。


    听不听是其他人的事。


    她决定不了什么。


    李二好似哼了声,正巧此时李余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呻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明洛亦身子一颤,一颗心像是被狠狠攥紧,呼吸都艰难了两分。


    但李余仅仅是发出了一点无意识的响动罢了。


    “药材都许了,你要什么自己打发人去寻白绪。”再怎么样,李余是他亲子,哪怕他不太看重,也不会为此为难。


    “多谢陛下。”


    明洛立刻谢恩。


    她没有迫不及待地吩咐人去拿药,而是慢吞吞地走到桌案前调整药方,说真的,治疫症的方子不过那么几种,她这些日子翻来覆去地,把能想的都过了遍,李余的病症却不疾不徐地发展。


    没有丝毫停滞。


    该烧就烧,该吐就吐。


    她束手无策。


    “已经让你灰心到这等程度了?”李二不止一次见过她坐在铺满药方的桌案前出神。


    观音婢和兕子病重时,她都愁眉不展过。


    不过那会,她的面色没有此刻那么骇人,整个人坐在那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


    “都是看天意罢了。”


    她唯有尽人事。


    李二听着她轻飘飘没有份量的口吻,再想起她从来中气十足的腔调,心下有点不是滋味。


    “宫里在排查了,朕也想看看是谁这么胆大包天。”


    “多谢陛下。”明洛微微一笑,只是李余要是死了,其他对她来说也就不太重要了。


    肯定是冲着她来的,李余不过是个媒介。


    只是她不清楚,她一个被贬去掖庭的有罪妃子,能有什么价值值得人大费周章,除非还有后手……


    这一想,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你好生看顾李余吧。”


    李二咽下了其他多余的话。


    “嗯,谢谢陛下来一趟。”明洛扬起泛黄又憔悴的脸,颇为真诚地对李二道,这一趟至关重要。


    李二盯了她片刻,转开了目光。


    然后起身离开。


    明洛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无力,从可能性来看,对方恶意那么强烈,布局这么缜密,费了那么大功夫,不可能是针对她或者李余,只有可能是借着她的手来……


    等药材领来开始煎时,她坐在榻边听着余余时而急促时而平缓的呼吸,陷入一片忐忑中。


    她不禁环视了圈四下,手心渗出细密的汗,湿热热地黏腻在其中,鼠疫的传染性……没有那么强。


    一般是通过老鼠啃咬或者密集接触而引发。


    李二没有触碰过李余,甚至只是站在床榻下边大致看了眼,而明洛更不会把李二往李余地方引。


    也不对。


    明洛有些抓狂,本就乱糟糟的思绪被注入一番阴谋诡计的担忧,更是混乱地一发不可收拾。


    但愿是她多虑。


    可事实上,任何事凡是冒出了冰山的一个尖尖,就意味着事态发展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明洛能察觉到异样,而有人已经神通广大地渗入了立政殿,当然要想接触到天子的居处或者饮食,那是痴人说梦。


    对方走了迂回路线。


    以至于李二病倒时,一群近侍臣子对淑景殿和她口诛笔伐地厉害,都认为是李二的探望所致。


    李余刚脱离危险期,明洛终于睡了个好觉,结果一觉醒来便是这样可怕的消息。


    后手来了。


    阿原瞧了眼能坐起吃点软饼的李余,旋即忧心忡忡:“娘子,你还是多歇息会吧,说不定会有人来请。”


    “啊?”


    第86章 主使


    明洛没反应过来。


    她满心思忖着对方的来头,和从她这边下手的意图。


    目标是李二?


    要李二的性命?


    天子的命除了能让太子登基外,其他啥用?


    她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对方神通广大到可以间接接触到李二,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地来她这边拐弯抹角?


    “太医署哪里敢下断言。”


    阿原苦着张脸,他师傅可交代了,既然来了淑景殿,务必和宋娘子搞好关系。


    “不至于的,陛下身子一向康健……况且也不是鼠疫吧?”明洛和旁人的担忧不同。


    草灰蛇线伏笔千里。


    她担心后手。


    李承乾……这莫非是一场大手笔?


    是东宫所为?


    她不认为以谁谁的一己之力可以做到这份上,这不是乱世,也不是国破家亡时的皇宫。


    规矩章法武装力量一应俱全。


    不是谁都有能耐整活的。


    她已在局中。


    又该如何破局?


    “应当不是。”阿原支支吾吾地,太医署都没论出个说法来,他哪里能胡说八道。


    “多谢你来告知我一声。”


    明洛先道谢。


    阿原则万万不敢当,连连下拜:“娘子折煞奴了,奴心里娘子永远是拿奴婢们当人看的娘娘。”


    “这话外头别说。”明洛露出点细碎的笑。


    “必定的,不能给娘子招祸。”阿原说的是真心话,经此一遭,他和师傅的观点一致,这位复位得宠只是时间问题,只要宋娘子想通了,陛下这边大约乐见其成。


    不过阿原哪怕不特意来报,李二染病的消息也在极短时间传遍了宫中,不少妃嫔被喊去侍疾。


    有韦贵妃,人是作为主咖去的。


    有武娴,人是作为陪衬打下手去的。


    明洛陪着李余,同时调理着自己的作息饮食,身体是一切的本钱,在有精力照顾自己的前提下,她不会不爱惜。


    李二染病后的第三日,她于黄昏时分等来了盘桓数日的‘主使’,乍一看还有些眼熟。


    她慢慢自殿中走向庭院,院中的桃树怡然而开,灿烂如凝霞敷锦,散漫开一天一地。


    恰好一阵风过,吹来的气息都扑着浓淡相宜的甜味。庭院中仍晴丝袅袅,春光骀荡,今儿是个好天,难为淑景殿中依旧败落,她看着黄昏暮色无可阻挡地自远处逼近。


    “是你。”


    明洛的心平静了些。


    老乡的逻辑思维她总归能猜一猜,猜对的可能性很大,对方当初勾搭良财被她识破。


    没成想原来阴魂不散到了如今。


    多么久远的事了。


    “荣幸之至,李唐的宋昭仪还能记得汤某。”汤杨闲庭漫步在院中,仿若无人之境般随意从容。


    一旁的芳草等着明洛的眼色,想把这人赶紧驱逐出去。


    但芳草等来的是明洛让她退下。


    “娘子。”


    “无妨,是老乡。”明洛扯了扯嘴角,有些事儿芳草知道得越少越好,知道得多了容易出事。


    “看来不会喊人抓我了?”汤杨伸开双臂,一副坦荡从容的模样。


    “你又是什么个打算?好端端一个人,整得不男不女的,我做了李唐的妃子,你总不能做李唐的内侍吧?”明洛不无讥讽道。


    汤杨翻开手心,露出其中一个不知用什么烙印下的安字。


    “我初来乍到,是我阿兄心善收留了我。也不嫌我没有来历,反而看重我能识字,趁着李治生下时的大赦帮我上了户口,有了身份。”


    明洛静静立在庭院中。


    “但是阿兄他死了,他死在了服徭役的路上,为了给李世民去修那劳什子的九成宫。”


    汤杨神色都扭曲了,斜阳脉脉如杜鹃泣血,照在他表情狰狞的面庞上,显得相当可怖。


    “你住过九成宫吧?”


    “那些行宫,是多少民夫百姓的骨血堆砌而成!还有襄城宫,只是罚了个大官,让人无关痛痒地回去思过,拆了宫殿美名其曰分赠百姓,但那本来就是民脂民膏!本来不用死那么多人的!”


    汤杨激动无比,恨得咬牙切齿,眼底纵横着暗红的血丝。


    明洛拨了拨耳边被晚风吹起的碎发:“我住过九成宫,也住过襄城宫。你说的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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