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则在心里把对方骂了顿,好歹你和人家生了三个孩子,怎么到头来一滴泪也不为人家流?


    天天为那些臣子哭得死去活来,到头来还问她怎么不愿意进宫当妃子,根本上来说妃子待遇就是不如臣子啊。


    “你在骂朕?”


    不得不说,自打李二见识到宋明洛的真面目后,许多以前得不到解释回答的反应都有了答案。


    比如这回,李二轻松看穿了明洛静默无语下的腹诽。


    “没有。”


    “那就是有了。”李二瞄了眼放下白藤间花绣幔锦帘的内室,示意她出来说话,同时把李余推给了她。


    亲儿子在这里,她总能好好说话了吧。


    明洛讨好般地对李余笑,也不知道孩子认不认识她。


    唉。


    “你在掖庭过得如鱼得水?”李二口吻很淡,望着庭院里明媚的春光,自然亲切的草木气息比殿内的药味檀香味好闻许多。


    明洛的精神紧绷了一路,到这会儿也绷不住,低低道:“陛下这词用得有些夸张了。”


    掖庭这地儿凭谁进了都不可能如鱼得水。


    那水本质上就是死的。


    “朕打听过,你似乎在掖庭开了个小诊所,每天都坐堂,对否?”


    明洛扯了扯嘴角:“嗯。”


    这点李二就算问罪起来,她完全可以拿医术说事,看在兕子病愈的事实上,李二不会怎么追究。


    “每人都收一吊钱?”李二现在和她打交道,学会了动不动就摆出钱帛和算术来。


    都是从她地方学的。


    “对。”


    明洛低下头。


    “余余,你准备怎么说?你德行浅薄,希望朕为她寻一个德行好的养母,淑妃……怕是不行了。”


    李二微微眯着眼睛,注视着她隐晦而淡漠的神情,和从前比,她到底沉静柔顺下来,更该低着头。


    明明在宫外,她的下巴永远微微抬起。


    他想着,给她一次机会,她到底治好了兕子,他是天子,合该赏罚分明,她的确有功。


    “陛下觉得……巢王妃可以吗?”明洛很快有了决断,比起一些不熟的,或者交恶的。


    巢王妃起码人没问题。


    “巢王妃?”李二目光一顿,似有些不可置信,他看向被明洛需搂着的余余,她竟一点不动心?


    “小人觉得巢王妃人不错,且有一点点交情,她膝下也有和李余年龄相仿的小孩,正好哥俩一块大了。”


    明洛既有打算便懒得反复,左右杨氏是名义上的养母,真正操心李余日常起居的是乳母和其他宫人。


    李二见她认真详尽地推荐杨氏,心下不免感到古怪,直白问:“你真没想着自己抚养李余?”


    此话一出,哪怕心绪还有一半留在杨淑妃身上的明洛亦有些动容,她深深看了眼馋着乳母手里一颗松子糖的李余,旋即下拜:“小人深知自己罪孽深重,陛下待小人已是宽容不尽。”


    李二静待她的下文。


    “所以小人也没什么妄想,小人自掖庭来,如今身在掖庭,也算是回归本位,免得再惹出乱子。”


    明洛拒了。


    她是爱富贵荣华的,但人活着不能只有钱财,那最后一点点的自尊她必须守住了。


    不要说是感同身受,李二压根一点点都体谅不了她,只有为上位者的傲慢和自大。


    而她和李二本就不是一路人。


    就算睡在一块也是同床异梦,原本她准备演一辈子下去,但中间出了岔子,她又说了那些难听的话,等于把脸撕破了。


    明洛都不敢想,若是真求李二……得把自尊放低到什么程度,身段该低到尘埃里,才能继续当妃子吧。


    “你胆子真的大。”


    李二不觉得怎么意外。


    他现在只要和明洛打交道,警惕心和底线都会进行自我调整,免得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震撼’,显得他很没见过世面。


    “是陛下宽容。”


    明洛真心道。


    “行,你是李余生母。你愿意亲生骨肉给旁人养,那就送去杨氏去吧,反正都是杨氏。”


    李二很擅长这种不经意间戳人肺管子的言行,轻描淡写地给明洛安上了个‘愿意把亲生子给旁人养’的名头。


    而事已至此,明洛尽量少和李二打照面。


    躲着些,远着些好。


    *


    这种息事宁人、逃避为主的想法等到次日便被一个可怕的事实再度打破,李余染了鼠疫。


    夜里烧得不省人事,口吐白沫两次。


    因着宫门下钥,杨氏没办法来告知明洛。


    明洛在掖庭听到这个消息时,嘴角清浅的笑意凝结地僵硬,像开在秋风中颓败的花朵。


    “鼠疫?哪里来的鼠疫?这是宫中。”明洛神色变幻了会,想抬脚往嘉猷门去,又颇为踌躇。


    “宋医师,你赶紧去吧。不然的话,以六局那些女官的说辞,皇子怕要被挪出宫去。”


    那人催促了句,一下子让明洛醍醐灌顶。


    她匆匆而去。


    一路上鼠疫两个字环绕在她脑海,好端端地,李余怎么会沾染上鼠疫?其他人呢!


    一颗心难受地像被浸在水里反复地揉搓,丝毫由不得自己做主,勉强浮出水面,又被死死摁到底处。末了,只是虚弱得无力。


    人为!


    一定是有人在李余常去玩的地方动了手脚,所以前天晚上李余才会不适,乳母找不到问题所在,只能来求助她。


    但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是鼠疫!


    假山还是花坛里的洞穴埋了不少死老鼠吗?


    她赶到就日殿时,果见巢王妃在和司药司的人扯皮,两边看起来旗鼓相当,实则六局咄咄逼人。


    沈茹作为司药司的负责人,一见明洛过来,气势上平白低了三分,曾经拿过明洛多少好处,她心中有数。


    “见过沈司药。”


    明洛没摆谱,客客气气道。


    “不敢当。”


    沈茹清楚她和陛下的‘纠纷’,根本没拿她和一般犯了错的宫人妃嫔等同看待。


    这整个宫里,就没人拿宋明洛当个普通宫人。


    “是韦贵妃的旨意吗?”


    明洛直言不讳。


    第82章 熬吧


    左右她和韦贵妃的矛盾在这位去立政殿告发她后,便不存在‘和好如初’的可能。


    “不是。”


    沈茹硬着头皮答,声音还算冷静,“只是祖宗家法如此,鼠疫……实在让人闻风丧胆。”


    换言之,先例都是如此。


    “我明白不能叫你们难做,就日殿也是,不是只住了李余一人,还有十五皇子。”


    明洛轻叹幽深而低回,看了眼同样黯然的杨氏,人家不怪她把一个染有鼠疫的‘炸弹’放进就日殿里,已经算是人品可贵了。


    她该庆幸,这一路碰到的人,到底是好人多,宋平夫妇是,李秀宁是,李二夫妇也是。


    后宫里的杨淑妃杨氏亦是。


    “宋医师,左右你精通医术,咱们也不多管。你自个儿寻个地,或者干脆就是淑景殿……你守着十四皇子就是。”


    沈茹干脆给了个不牵累旁人的方案。


    左右染病的是皇子,是主子,她们不能说把人关起来,由着对方自生自灭。


    “如此最好,只是可以吗?”


    明洛也觉得妥当。


    换其他人来守,一来拖累旁人,二来……她不放心。


    “应当无碍。”


    沈茹思来想去,没有更好的法子。


    “有劳沈司药。”


    这事儿没有沈茹说得那么轻巧顺遂,但也磕磕绊绊地落地了,难为淑景殿里已不复往日光景。


    因着李余染病的鼠疫,更无人敢随意靠近,只能提供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好在……这个时节算不上冷。


    明洛没像个主子一样立在屋里或者廊下,而是主动上手一起收拾着李余要住的屋子。


    积灰已十分客观。


    梁柱上的蜘蛛丝清晰可见。


    窗纸来不及重新糊,这两日只能将就用。


    淑景殿的采光一如往昔,春日清澈的阳光透过细雕花红木格窗,如一片金色的软纱轻扬起落,无声覆盖在明洛身上,却亦不能遮去分毫憔悴与神伤之色。


    “要煎药吗?”


    芳草最先张罗药罐药碗药炉子这些,小主子既然遭了暗算,那么吃食药物不可能假手他人,她亲自盯。


    “嗯,方子按这个。”


    艰苦的环境很能激发明洛的潜力,虽说这同样会消耗一个人的生命力和精气神,但落到这样的境地,她别无选择。


    熬吧。


    她熬了那么多年,且看最后又是什么下场。


    是她带李余来到这个世上。


    无论如何,她都会陪到最后。


    鼠疫这两个字,落在任何人耳中都极有冲击性,上至天子,下至宫人,无一不闻之色变。


    但李余是个正经皇子,陛下都没发过话,谁也不敢说要如何如何,再说人家有个医术超群的亲娘在边上守着,让最后的结果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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