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停下了和她无意义的‘拌嘴’。


    “你治。”


    “嗯。”明洛开始诊脉。


    窗外此刻是二月末的好天气,阳光明亮如澄金,透过朱漆镂花长窗照在殿内的翡翠画屏上,飞转成金色的华彩流溢。


    可即便是这样明亮温软的春光也暖溶不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公主这般,病了几日?”


    明洛两只手都摸了,问道。


    “这是第四日。”


    “可有接触过什么?生活上有不妥当吗?”明洛一一和伺候李明达的宫人进行确认。


    李二一字不发。


    明洛目光平静如水,慢慢起身去另一边的书案前提笔写药方,她没能救下李秀宁,没能救下长孙景禾。


    她大概率也救不活李明达。


    但不管怎样,她都试一试,她必须试一试。


    书案边上是鎏金错银福寿无疆的大鼎,焚着若有若无的苏合香薄烟,丝丝缕缕交错密织,无边无际地扩散开来。


    “宋明洛,你治好李明达,朕可以复你位份,许你住回淑景殿,接回李余。”李二的声音有如金器冷石般锐利地穿透了一缕缕薄烟,凌空破来。


    明洛只继续写,头也不曾抬。


    直到写完,她才跪拜下去:“小人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李二眼中的瞳孔骤然缩紧,迸发出极其锐利的厉色,汇成一根尖锐的长针,几能锥人。


    “是一定要治好!你治好兕子,朕一定复你位份,过往一切不究。”


    面对几乎失态的李二,明洛抿了抿唇,眼中的寂静像是雪后旷野的茫然般,空无一物。


    “陛下,和我的位份待遇无关,小人一定会尽力。”


    谁能给李二保证,李明达在史书上死了啊。


    史书上说会死的人一定会死。


    长孙拖延了一年,还是没能抵过天命。


    “宋明洛。”


    李二眼底的疼痛清晰凛冽地蔓延开来。


    “在。”


    “你没能治好阿姐,观音婢给你求情了。你没能治好观音婢,但她生前也给你求情了。”


    明洛这时反而牵起一点稀疏的笑意:“是,皇后待小人一向不薄。”可惜天不假年。


    不然她哪里用得着在李二手底下讨生活。


    长孙多能体谅她啊。


    “所以……这回没有人替你求情了,你务必要治好兕子。”倒不是李二刻薄,而是他已经承受不起失去心爱之人的痛苦,他的兕子,才堪堪十二岁。


    明洛唯有沉默。


    眼神仿佛铅水凝滞,冷硬而沉甸甸,像是积年的铁灰。


    “嗯?”


    李二的耐心一点点地被消磨,只见他鼻翼微张,太阳穴附近的青筋急促跳动,极力压抑着怒气。


    “小人还是那句话,唯有尽力。”


    她叩首顿地。


    下一秒李二衣裳的摆动掀起一股让人猝不及防的风,最后的力道或许还是有所收敛。


    她被直接踢倒了,却没有过于狼狈,李二并未穿鞋,只是鞋袜踹在她的肩上,略有重量的力道让她身体缓缓向一边倾倒,宛若春日里被风吹得斜斜的岸边柳树,逶迤在地。


    明洛调整了下姿势,保持着谦卑。


    她想,不管怎样,她问心无愧就是了。


    “宋明洛,你说话。”


    李二这次干脆拉起了她。


    明洛也只能直视着眼前的男人。


    和从来的意气风发,张扬自信比,此时的李世民脸色白而透,是那种透着无奈与绝望的锈青色,好像他整个人都那样钝了下去,失去了往日里英挺的活气,抽去了骨子里的精气神。


    她亦哀伤无比,语气里透着潮湿的凉意:“陛下,太医署和尚药局,是怎么说的?小人的措辞不会比他们更好。”


    以李二对她如今的观感和厌恶,若非兕子已然回天无力,他怎会死马当活马医,还愿意亲自见她给她下军令状?


    李二浑然失态:“你不许这样说话!你不许!”


    “你不怕朕问罪吗?你的家人都不管了吗?!”


    明洛黯然神伤,倏忽隐去了所有悲伤无奈的表情,淡淡道:“小人还有什么家人?况且,不管陛下最后会不会迁怒小人,或者其他人,也不会改变最后的结局,小人无力也无法,陛下想怎样就怎样。”


    “不是说陛下威胁了小人,小人就能起死回生,这样的话,公主和皇后怎会盛年而殁?陛下要是杀了小人,能够拿小人的命换皇后的,小人一定一定迫不及待。”


    她好想长孙。


    和长孙比,李二傲慢多了。


    她的话从来直白而犀利,李二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单薄如纸起来,眼中有伏波似的动容与伤痛。


    “小人尽力而为,陛下自有陛下的决断。”


    随便吧。


    明洛又不禁开始后悔,她为什么要生下李余,为什么会被当时的宠爱蒙蔽了双眼,无意或是有意地怀上了孩子,一定是她当时心里有了动摇有了贪念,以至于如今进退维谷,左右失据。


    连去死都是种不负责任。


    这一生多么像个笑话。


    言尽于此。


    李二亦没了下文,颓然坐倒在一侧。


    第79章 起色


    下一秒,他无力地掩面痛哭起来,连喉间发出的呜咽声都夹带着难言的颤意。


    这之后的每分每秒都格外煎熬。


    明洛身处其中,连保持微笑都很难,所有宫人都是苦大仇深地进出当差,一举一动都轻得让人心底发毛。


    她只守着李明达看着日光从窗纸上一寸寸地挪过去。


    好在……


    还有溪娘。


    立政殿的后殿中唯有她是不受拘束的,但她不被允许进入内室看望李明达,只因李二生怕溪娘被传染。


    明洛反复净手三次,又戴了两层面罩方出去见溪娘,她握着溪娘温热的小手,试图从中汲取一点温暖。


    “阿姨,你是不是不用回掖庭了?”


    溪娘心心念念道。


    “这段时间阿姨在这里。”明洛没直接作答。


    “阿姨,我和你说。我去看余余了。”溪娘笑嘻嘻地,开始诉说余余的近况,“但余余好像忘了我,不过我和他玩了会,他又喜欢我了。”


    明洛听得心里一片温软酸涩,她有多久没见李余了?


    久到她都不愿意去想。


    “阿姨,我问余余了。他记不记得阿娘……”溪娘一面说一面好似在思索着什么,“他会叫阿娘了,乳娘和其他宫人教得很好,好像他认画,杨娘娘拿着你的画像在教。”


    心中好像被投入一块巨大的石头,泛起一圈一圈密密的涟漪,震撼又动容地撞击着明洛自以为足够坚定的心防。


    她闭着眼睛,眼皮有轻微的颤抖,睫毛如将欲飞翔的翅膀。清淡如水的妆容在天光里有些许模糊地融化了。


    “多谢溪娘帮阿姨去看余余了。”


    明洛从未让杨淑妃这样教过李余,在她来看,或者她要一辈子在掖庭谋生,又何必对抚养李余的杨淑妃指手画脚?


    杨淑妃的两个孩子,李恪称得上优秀,李愔的话是不太好,但李余又有什么必要非要成材呢?


    做李二的庶子,不是最后被父亲厌恶,就是死在李治武则天手上,优秀还是拉胯都无关紧要。


    能不能活到成年都是两说,李嚣不就幼殇吗?


    “阿姨你哭了。”


    溪娘忽然就有些慌乱,她说余余是为了让明洛高兴,结果……效果居然不好,阿姨还哭了。


    “是,阿姨想到余余终究会伤心,阿姨很久没见余余了。”明洛努力喘着气,妄图以深呼吸来平复心情,却是徒劳。


    她仿佛一条溺水的鱼儿,身在水中居然觉得窒息。


    “那溪娘下次带余余……”


    溪娘来不及说完便被明洛以食指抵住,“溪娘不用带。溪娘也不用特意去看余余。”


    明洛只感到心在抽搐在流血,但她不能拿溪娘当工具,李余在凝云阁会好好长大好好成人。


    她也该管好自己,而不是成日想着去看李余。


    不看才是最大的保护。


    “嗯,阿姐呢?溪娘什么时候可以去看阿姐?”溪娘眼巴巴地看着宫人拿来的烤红薯。


    明洛接过后给她一点点地剥皮,然后拿勺子舀在小碗里递给她。


    “阿姨陪着她,溪娘要照顾好自己。好不好?”


    “溪娘也想一起,溪娘阿姐阿姨一起睡好不好?”溪娘握着小勺子吃得津津有味。


    “等你阿姐病好了,咱们一块睡。”


    明洛笑得心酸,眼眶仍红通通的。


    但李明达直到天黑都没醒来,明洛几乎每过几分钟就会握一握兕子纤细的手腕,确认下脉搏的跳动。


    “要施针了。”


    等到所有人都按捺不住的时刻,明洛在榻边铺开银针包,让人搬来屏风隔绝所有视线动静。


    也是运气好,兕子悠悠转醒的时候李二来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