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师要回信吗?”


    宫人大约是急着回去,眼看明洛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忘了转,忍不住催促了声。


    “嗯,我马上写。”


    明洛转身回坐榻,摸出一个自制的文具袋,直接以炭笔写字,极其简练快速地写好对折装封。


    主仆三人目送对方快步而去,神情都不太对劲。


    “韦贵妃在宫里一手遮天了?”


    明洛尽力调和着气氛。


    “不算。”辛子是最常走动的,立刻道,“不过小人这会儿也没敢去内宫,前几日阿阙变着法子在膳房逮小人,说是公主非要来给医师送年礼,她嘴皮都说破了也没用。”


    “送呗。只是她不要亲自来,阿阙也不要。”明洛凌乱潦草的心情顾不上溪娘。


    溪娘没有她照样过得很好很好,但其他人……胡阿婆,这位从来传统的老妇人。


    大约无法理解她被贬斥也能过得尚可的近况。


    目前的生活称不上好,但……不算很差。想吃的东西,只要用点心机和钱,多半能吃到。


    洗澡也是三天一洗,冬天来说已经足够。


    和当年的宋平一样,因为担心明洛而牵动心神,最后等来了安然无恙的她后撒手人寰。


    但这次胡阿婆怎么等得到她?


    她不可能出宫了。


    “可公主好像非要来。”


    “让阿阙和晋阳公主说,实在不行,和晋王殿下说。他们一母同胞,不会害溪娘。”


    明洛语调清冷。


    一如飘落在窗上旋即融化的洁白雪花。


    “喏。”


    辛子颔首。


    明洛眼看没其他事情,便安心坐下瞧着李余的日常记录,李余身旁的乳母她当年恩威并施,在宫外拜托了尉迟恭,解决了她男人的差事,和李余分开的那日她亦许诺了每月送去她家的钱帛。


    这是第一重保险。


    事关李余吃喝拉撒睡的第一要紧人。


    第二重是一位宫女,她来淑景殿后有心培养的,已经能独立写字成信,纯粹靠着恩典和恩惠维系。


    短时间内,哪怕一两年她都有信心稳住。


    但再长……


    明洛神色渐渐落寞下来。


    人心善变。


    尤其她一想起历史上李二的孩子里没有李余这个事实,最小的孩子是杨氏的李明啊。


    李余要怎么办?


    *


    李迢被调离了长安。


    从职务上来看,是妥妥左迁。


    而李迢也连累了他的兄长,承李安远爵位的长子,李选李迢一母同胞的长兄。


    对大唐天子而言,他本人的颜面为最重。


    如果只是小打小闹,不牵扯到他,李二可以勉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私怨而已,他理解,他不插手。


    但如果这份私怨捎带到了朝堂或者他。


    李二自然恼怒。


    这已经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看在李安远的份上,他甚至不明白把甲胄兵器埋在明扬医院里……


    就能坐实什么?


    谋反这事儿,从来不是只要武装到位就可以的,特别李二对这天下的掌控感满分时。


    得有威望得有名义。


    李二放眼望去满朝文武,能做到武力、威望、名义三者占二的,好像只有李靖。


    他的年龄虽然大自己三十来岁,但这不是有前车之鉴吗?看看司马懿的老年水平。


    啧。


    基于此,他对李迢的‘手段’更加不满,在左迁的基础上又贬斥了他的兄长,包括请封世子的折子也压了。


    李迢离开长安那日,和兄长在家里闹得不可开交,不仅身上挨了打,脸上也泛着红印。


    但他不在乎。


    他和兄长自小不和。


    出了城后不到十里,骑着马的他被小厮一提醒,便瞧见了不远处石亭里的若干人。


    男男女女都有,打扮怪异,粗粗一看,却和明洛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他走近后一直打量着其中一个娘子的发髻。


    第76章 同乡


    也是尽数扎起,清爽干净,团成一个球顶在接近头顶的位置,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而一对上眼眸,也是同样的清泠分明,毫无羞赧退缩之意。


    妥妥和明洛一个路数。


    “怎么?头没洗干净?”这娘子说话的腔调和语气,好似给了他迎面一盆冷水。


    微微含着一两分的刻薄,漫不经心。


    “不是,是娘子发髻奇特,和一位故人相似。”这一刻李迢大概清楚了这伙人和明洛的关系。


    是同伴是老乡。


    “是宋明洛吧?”娘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并没有多大反感,眼眸清亮,身姿笔挺。


    “正是。”


    “李公子是被放逐出去了?”为首的汤杨使了个眼色给在一旁听候差遣的良财。


    “如你所见。”李迢没贸然否认,他想让自己显得从容点,反正都是既成事实了。


    良财则有些怯怯地走上来,同样对着顾娘子的发型出了神,这是宋医师最常见的丸子头。


    “哈,看来她也是没人梳头,所以只能梳丸子头。听杨哥说,你之前是她奴婢?”顾娘子随口道。


    “是。”


    “她没和你说人人平等?要把你们都放良?就这么心安理得地享受富贵生活?剥削你们?”顾娘子拢着自己的斗篷,年轻的面庞上胶原蛋白充足,妥妥美女一位。


    良财被这样的说法吓了一跳,但又感到无法言说的熟悉感:“说过的,小人也确实被放良了。”


    “啊?”顾娘子愣了下。


    汤杨在边上面无表情:“是真的。宋明洛早早就把底下所有奴婢都放良了,连带给田给房,不是人人都有,但尽力而为。”


    他正色看李迢,俯身一拜:“这一拜是谢李公子没有招供出我等。”


    “招供?”


    李迢眼皮抖了抖。


    “嗯?还是多亏李公子没提及我等。”汤杨是真感谢李迢,挺讲义气的。


    李迢定定看了他们一眼,又想起他曾经见过的宋明洛姿态,他不禁问出了一个无数人问过宋明洛的问题。


    “你们来自何处?和宋明洛是一家吗?师承一人?”但他想不到哪里有这样的师门,养这样的人。


    怎么都这样无法无天的?


    “勉强算吧。”


    “那么李某有句话不得不告诫你们,宋明洛是运道好,攀附上了陛下,所以可以视很多规矩为无物。因为有人撑腰。但你们还是循规蹈矩为好,像这位娘子该好生嫁人生子,不要整日在外闲逛。”


    “你们其他的人可以卖力气,或者做幕僚,有手实身份的话可以从农从文,有本事可以去考吏。然后盖房子娶妻生子,安家落户,不要这样三五成群地……”惹是生非。


    可能是觉得这词不妥当,他识相地咽下了。


    因为有人的神情变得很不耐烦,仿佛下一秒要扑上来揍他一样。


    “那样岂不是对不起大唐走一遭了?”顾娘子笑意清浅,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明媚。


    李迢和她对视一眼,不得不承认,就算是宋明洛,人也是有水平有计划地‘惹是生非’,哪里会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


    还什么大唐走一遭?


    “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吗?别真得罪了人,到时往哪哭都不晓得。”李迢感受到了鸡同鸭讲的乏味和无力,和汤杨一对一聊天时,好歹对方收敛着一身的不驯,眼下真是……他李迢成了亭子里的异类。


    他格格不入。


    “不知李公子还有其他可以指点我们吗?”汤杨静静问。


    而李迢罕见地起了一丝纳闷,他不由得想起之前吩咐他们去医院里埋甲胄的事儿,以及自家兄长在他耳旁如雷贯耳的咒骂。


    ‘你是真想带着人造反吗?甲胄这玩意儿你怎么敢碰?你怎么敢压上李家所有人的命?’


    李迢是没想造反的,他心里门清。


    对汤杨这些人,他向来看做奴仆一样的存在,顶多是自由身的下属罢了,一切以他意志为中心。


    但经过这一番‘见识’和领教,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原来,被当枪使的是我啊。”李迢感慨无比。


    汤杨冷然相对。


    顾娘子仍巧笑倩兮。


    “你们——”李迢忽的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虽然不知道你们来自哪里,但我能给你们的提醒都给了,萧家知道吗?”他心气冷不丁就低了下去。


    “知道,萧皇后萧瑀的萧家吗?兰陵萧氏?”顾娘子听得眼睛一亮,顺带着给其他两人科普。


    李迢懒得再去琢磨这三人的关系以及为何顾娘子能对萧家一清二楚的样子,随便吧。


    “萧皇后和宋明洛不对付,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勉强算是个口子。重点是,萧皇后在宫里会有路数。”


    人毕竟在隋朝当家了好些年,而李家攻入长安后,并没有进行大规模的清洗血洗。


    尤其是太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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