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侍的臣子里自然有大唐第一谏臣,乃至封建皇朝两千年的最有名镜子,魏徵。


    第60章 演武


    他没有吭声,自打上回生了场大病,又提出了赫赫有名的《谏太宗十思疏》后,魏徵消停了段时间。


    那和机关枪一般杀伤力极强又突突个不停的嘴……明洛也是心有余悸,但转念一想,是不是被魏徵一喷,能够青史留名?


    好在李二治军向来有准则,特别是临近列阵之处,彻底收敛了和明洛说笑时的轻快闲适,换上了一脸端肃正气,帝王气势一览无余。


    明洛昨晚便被告知今日此行,选了一套最看不出女子身份的骑装,除了质地面料好些,其他都泯然众人。


    所见军士制服皆是大唐军中式样,人既矫捷,马亦雄骏,虎虎生威,只听风吹猎猎,偶尔一声马嘶萧萧。


    她跟着李二稳步走上讲台,静静立在后方,亦没有丝毫看戏的做派,更不敢去拿不远处案几上的茶水点心。


    妥妥站军姿的既视感。


    将台上几乎没有多余声响。


    北风飒飒,各色旗帜被吹得呼呼作响。


    将台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端是防备严密,秩序井然。


    明洛以为这就是走个体面的过场,但她想岔了。和国庆的那种阅兵仪式比,此时的治兵更多的是李二作为天子,进行实地考察观摩,都不用看什么对打比武,光是看列队就行了。


    搁现代队列方阵都是基础,古代不必提了。


    一个军队但凡能全部站直站齐,没有东歪西倒的,没有抓耳挠腮的,已经是了不得的严明。


    “这是几部?将主为何人?”


    李二骤然出声,吓了正在走神的明洛一跳。


    他声音比平时更为洪亮沉重。


    不得不说,今日甲胄齐全的李二身量越发显得魁梧,剑眉横张飞逸,一双眸子深邃如不见底,整个人浑如一把利剑,寒光迫人。


    明洛没敢乱动,就待在原地竖着耳朵听底下人的回话,在说话全靠喊的眼下,有略微熟悉的回话声响起。


    直到对方说完,明洛才分辨出来:张士贵。


    哈。


    是表扬还是批评?


    明洛挺怕李二发怒的,即便不是冲着她来,也会让这一片的温度和氛围急转而下。


    “此部陈列不整,中郎将何在?”


    李二直言问。


    从明洛的角度看去,天可汗已经有点横眉怒目,一只手直接按在了马鞭之上,恨不得亲自下去执行。


    将台下的动静明洛看不清,也听不如何清楚,无非是辩解认错和求饶,众目睽睽下,当真难堪。


    明洛记忆里没有这一个桥段。


    甚至她反而记起了李二身侧的卫兵不小心触碰到了他的衣裳,为了让他们不会受罚,李二特意帮忙在侍臣前做了掩饰。


    侧面说明,李二待下不算苛刻,起码有人性。


    最后定下的罪责是这位倒霉的中郎将被当众杖刑二十,和皮肉伤相比,受伤的主要是脸面。


    明洛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听着军杖和皮肉相接触的碰击声,一声声落在她耳旁。


    她好些年没听了。


    “打完了?”


    李二不疾不徐地看了眼走上将台来回话的张士贵。


    那中郎将是他部属,自然由他的属吏执行,张士贵俯首道:“是。”


    “如今军中杖刑,已是这般无力了吗?!”最后几字,李二再度拔高音量,让明洛的心脏再度砰砰而跳。


    乖乖。


    明明打得挺厉害啊。


    到最后那中郎将好像都摔下来了。


    张士贵当即将单膝跪改成双膝,俯首叩拜:“陛下息怒,臣绝没有手软,光天化日,众人所见,岂能留有余地?”


    “让你的属吏执杖,你便如此敷衍吗?”李二是真火冒三丈,部陈不整就算了,他也没问罪于张士贵,结果人还心向着中郎将,在他面前耍起心眼来了。


    “臣不敢。”


    这话很严重了,明洛听得差点以为李二要砍个谁的脑袋立威,张士贵不至于,那但倒霉的属吏就不好说了。


    正此时,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发出了一声额外的动静。


    然后打翻了桌案上的一壶酒。


    多么社死。


    但这不同于现代社会,顶多被领导赏几个白眼,这里的领导可是掌握生杀夺予大权的。


    “小人该死。”


    对方大约是被李二的言语吓得乱了心神,所以才乱了心神,举止失措,不小心打翻了酒壶。


    真是造孽。


    这时将台上下的氛围已经足够可怕了。


    不少侍臣开始眼神示意彼此。


    明洛深吸了口气,方往前两步朗声道:“陛下可否听妾一言?”


    主要是她根据自己看过的史料,相信李二……内心没有那么苛刻,也不会想置自己的将士于死地,只是不满意而已。


    然后性情暴烈地发作了出来。


    ‘说来。”


    李二面色沉郁。


    “张将军是正儿八经的武将,为国立下不少功劳。陛下让其执杖,说来也不是那么妥当?军中讲究各司其职,还请陛下莫要迁怒张将军的属吏,至于杖有没有轻……”


    明洛言辞徐徐,说得不紧不慢。


    “从妾的视角看去,此人已经皮开肉绽。想来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无人敢动手脚。”


    李二是这个时代的神。


    不是人人都是穿越来的,敢拿天子当无物。


    “臣以为昭仪说得在理。”


    最先附和的人出乎明洛意料。


    居然是魏徵。


    他拱手相对:“将军之职,为国爪牙;使之执杖,已非后法,况以杖轻下吏乎!”


    听听,文化人的书面表达就是这么高大上。


    比她的白话文强多了。


    “嗯,带这中郎将下去上药吧。”李二淡淡吩咐,只是眼神依旧锋利,落在底下每一部兵士上。


    谁都被害怕牵连,当众丢脸,个顶个地支棱。


    谢天谢地。


    明洛忙朝魏徵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不料对方端正如斯,给明洛回个正眼都不肯。


    其实她不跳出来说,魏徵也会出来讲几句公道话。


    有了第一个倒霉蛋,后面的事儿流畅许多,以至于让明洛怀疑,她是不是瞎干预了?


    或者干脆,这是个军中陋习?


    每次演武,都要有人遭殃?


    怀揣着如此疑惑,她捱完了这场遭罪的仪式,不能坐不能动,不能吃喝什么东西。


    第61章 武氏


    好在这不是战时,演武阅兵结束,李二带她进了大帐,里头炭盆热水吃食点心一应俱全。


    让明洛有了到天堂的感觉。


    ”冷了,怎么没捧个手炉去?”


    李二自然无比地关心着她的掌心温度。


    那么凉。


    “陛下,那是将台。妾虽然娇气,但规矩懂的。”因着有侍臣在旁,起居郎亦虎视眈眈,明洛话说得很轻。


    “嗯,你不仅懂规矩,胆子也大。”


    明洛会主动进言,这是李二没想到的。


    一直以来,她表现地很是柔婉顺从,极少反对过他,和魏徵那厮南辕北辙,今日有些反常了 。


    “陛下英明而已。”


    明洛发自内心地感慨。


    有时候,人居于高位,都不用是李二这种无敌的位子,就说一个上市公司的老板,身边每日围着一堆捧臭脚的,开口闭口都是奉承好话,出入哪里都被人毕恭毕敬地对待。


    飘是常态。


    人心膨胀太容易了。


    李二这点从来让人刮目相看。


    就算是作秀,李二也在纳谏上做到了登峰造极的水平,几乎把纳谏列入了日常中。


    李二冷不丁问:“不过张士贵府上每年给你送礼?”


    “对,送呀。妾当了昭仪后,张家送得更好了。”明洛抿着唇笑,毫无遮掩回避的意思。


    “更好是指?”李二有点想岔了。


    明洛不紧不慢地给李二布菜,落落大方道:“本来比如是一坛子腊肉,现在双倍了。”


    “那可真是……所以你帮他说好话?”


    明洛心头紧了紧,尽量让语气如平常般温婉和静:“多少有一点吧。但主要是想缓解下氛围,犯错的宫人大约是被陛下的威势吓到了,所以动作变形导致失态。”


    “动作变形?”


    李二尝了块她夹的排骨,在嘴里咀嚼着。


    “对,因为受惊吓或者精神压力大,原本心里想做的动作就变形了,会频频出错,有时越是急迫越容易混乱,也是这个理。”


    好比赶时间的时候多半会堵车,今天必须要带的东西往往落下。


    李二顺理成章接过她舀的汤。


    他轻轻晃了晃,摇起丝丝缕缕的蛋花。


    “有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好像挺是这个理。”


    明洛一点不敢得意忘形,挨着他小口小口地吃饭,年纪上来后,每日能吃的东西得少而精,才能保住身材不走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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