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悠然吹拂过几人的眉梢，带起衣角微微卷起，庭院中的树叶随着风声沙沙作响，不知不觉间秋意已经悄无声息地笼来。若是站得久了，会有隐隐透骨的凉意渗入骨髓。
李二牵着溪娘光顾了她的小屋。
“拜见陛下。”
明洛忙活地饭只扒拉了两口，总算把小屋收拾地井井有条，方便尊贵的天子下脚。
“哇，整干净了。”
溪娘发出感叹。
惹得李二眉心跳了跳。
意思是，这是为了恭迎他特意收拾的？看着也不怎么样。
“起身吧。”
李二的目光还是在她身上停顿了几秒，她身姿纤细，披着铁锈红缎衣，绣着深白色的菱形花纹，下着乳白色柔绢曳地长裙，发髻上未簪珠玉金银，不过垂下几缕珍珠流苏，美好而素雅。
“陛下，是不是还是宫里好？”
明洛没话找话。
李二伸手将她扶起，又环视了圈四周，寻了个铺了黄色团龙软垫的空位落座，被特殊关照的感觉很不错。
“但宫里烦，规矩多，天天有人盯着。”动不动给他搞劝谏上奏，拿他搏名声的动静。
“陛下想要身后名，就得忍一忍这些文官，笔杆子都握在他们手里。”明洛特意把小屋的门帘放下，确认了下随行的近侍中没有可恶的起居郎。
确切来说，是记载帝王言行起居注的官员。
差不多每日早上四五点来立政殿上班，赶上李二和长孙一道吃早膳。
“在寻修注？”
这是起居郎的雅称，隶属于门下省，与舍人并称"修注"，专职记载皇帝言行与国家大事。
李二一眼看穿她的举止，不免失笑。
“对呀，他就闷头在那里写，一言不发，就拿两只眼一对耳炯炯有神地留心着。”
明洛可想而知这份受罪感。
总得留点私人空间吧。
“所以朕来你这处……不就躲过了？”李二顺手把她搂住，由着鼻间盈满属于她的味道。
有一点点勾起人食欲的果香，一点点沁人心脾的花香，以及清心寡欲的檀木味。
清爽而素净。
一如她的打扮，从不过分艳丽，把所有的富贵一股脑地往身上堆砌。
“陛下糊弄妾呢，起居郎早下班了。”明洛笑意深绽，仿佛烛火上爆出的一朵明艳的烛花。
看李二一进门就‘动手动脚’的样儿，她觉得今晚注定不会安生，不能搂着溪娘睡了。
李二不嫌弃耳房拘束，反而能够理解这个布置，他随意拿过一个绣着可爱图案的抱枕，拍了拍其上的小动物。
“你说这叫什么来着？”
粉嫩嫩的，还有个大尾巴，身躯憨态可掬。
“是个粉狐狸。”
明洛没好意思把玲娜贝儿说出来。
太洋气了。
万一李二打破砂锅问到底，她要怎么解释？
这是英文名的中译？
“星黛露！”
没成想溪娘接受度最高，她扒拉过另一只抱枕，指着上头的紫色兔子不断重复。
“星黛露！”
好吧。
明洛汗颜，“溪娘喜欢星黛露还是粉狐狸？”
“贝儿！贝儿！”
明洛有点破防了。
有溪娘在，她再多小心思都不攻自破。
“这粉狐狸叫贝儿？你取的？”李二见状认真端详了下抱枕上刺绣的粉色狐狸。
“嗯……嗯。”
明洛能否认吗？
不能。
等她口干舌燥地和李二解释完两个动物的名字情况后，溪娘也转移了注意力，她问起了大名鼎鼎的文成公主。
但凡上完九年义务制教育的穿越人士，总会知道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只是明洛没料到这是发生在太宗朝的和亲。
和亲这事儿，多少对中原政权有一点点屈辱意味。
李二不介意？
“你去城门处看热闹了？”
“嗯？妾能去城门处看热闹？”明洛的口吻充满欣喜，眼中闪过一道流星般的光彩。
这份光彩没被李二忽视，他半带微笑道：“不是长安城门，是宫门处，你素来胆大，又和那些将军说得上话，人能不让你上去？”
“啊？”
明洛被这个逻辑吓了一跳，露出古怪的神情，低低嘤咛一声，像是嗔怪李二以她取乐。
“陛下最爱胡说……什么叫人能不让妾上去？宫门都是重地，妾无缘无故地去宫门做什么？”
唉。
她在李二心里的形象真是不同凡响。
六世纪的独一份。
“你也知道这是重地？”李二轻声而笑，清明的眼神慢慢随着手上的动作染上一丝暧昧的气息。
“溪娘在呢。”
明洛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李二的手背。
“那就赶紧给她讲故事。”
李二目前太清楚溪娘入睡的流程，要刷小牙洗小手，然后咬被角听故事，他陪着过好多次，就是在一边看明洛哄溪娘。
那一刻他的心情宁静如斯。
只感受着世俗的淡淡美好。
*
完蛋了。
宽阔平整的床榻中，身边的男子仍闭着眼沉睡，明洛冷不丁想起避子药一事，挣扎着起身。
不过锦被光滑如璧，倏忽滑了下去，明洛心惊胆战地立刻转过头去，好在李二犹自在梦中，纹丝未动。
她暗暗放心，蹑手蹑脚地给对方盖被，然后鬼祟摸黑下去。
都怪她。
李二回来她就该警醒地在殿中备好藏好，那些画作有什么关系，被瞧见了就瞧见了，也是她昏了头光顾着整耳房，收拾自己的体己之物，忽略了这桩最要紧的事。
当时有身孕后，李二在她处过了几夜，为免被李二无意瞧见或摸到，明洛自然收了起来束之高阁。
但眼下……
她是生了一个，可不代表她打算一直生到五十岁。
按照那些稳婆接生婆夸的，她的身体条件很能生养，主要是保养得当，平素又运动。
之后生个二胎三胎不在话下。
第54章 熏心
她那会听得就面皮直抽，偏还不能反驳。
作为妃子，不能公开发表自己不爱生孩子的奇葩言论吧。
明洛这点子觉悟足够。
她双脚轻轻下地，摸着硬木雕花床罩，边缘雕刻着象征子嗣延绵的子孙万代葫芦与莲藕图案，然后拨开放下的黄绫腾龙帷帐。
明洛舒出了口气。
浑然没察觉身后的男人睁开了眼。
她脚步轻巧，循着记忆里的路线走到橱柜前，慢慢拿出两三个匣子。
不知道是哪个？
“怎么不让人点烛？摸着黑走？不怕摔吗？”李二的声音不大，颇有几分慵意。
明洛早有心理准备，毕竟李二逮着她起身不是一次两次，也是如此，她备了后手。
“怕吵着陛下。舟车劳顿也是累的。”明洛柔柔道，将匣子随意拿来放到桌案上。
有宫人听得两人说话，也悄悄掀开了帷幔的一角，眼神询问是否需要差遣。
“桌案上的烛火点下吧。”
明洛不紧不慢地吩咐。
然后她打开了其中一个匣子，大大方方地摸出避子丸，就着温开水一饮而下。
等她给李二倒好茶后，男子的气息自身后兜头兜脸而来，轻轻抚住明洛肩膀：“是在偷吃糖吗？”
李二的目光自然落在雕着两个孩童玩耍的匣子上。
“怎么偷吃呢，陛下可要吃？”明洛打开另一个匣子，其中果真码着一颗颗糖。
“嗯，你剥一颗。”李二不疑有他。
明洛便也给英明的天可汗喂了一颗糖。
事实证明，在物质相对匮乏的古代，甜味男女都爱，不是只有女性和孩子喜欢。
“你地方的糖也比别处甜一点。”
李二真心认可明洛，好像由内至外，方方面面都有种熨帖感，无比契合她的灵魂。
他不禁想起另一桩事：“赵二家的字画……真是你所写？”他只凝神瞧着明洛，眼神闪过一色微蓝的星芒。
明洛没有否认，这事儿不算光彩，但绝不丢人。
她向上挑起的唇勾勒出一朵和婉的笑纹：“难道还能有假？陛下是如何得知的？”
“敢这样招摇的女子，朕除了你外想不出第二个。”李二感受着唇齿间甜味的残余，慢慢将视线下移到明洛的嘴唇上。
“哪里招摇了……妾只是谋生。”
明洛如实道。
为了防止节外生枝，她赶紧道：“不过自妾进宫后，和赵二家没有什么往来了。”
那是真不敢。
宫里规矩该守也得守。
别看李二目前为止待她这般好，但全部都建立在她懂事乖巧合心意的大前提上。
“该的。宫外的人事，你断得如何了？还有那么多牵挂吗？”李二清楚她和宫外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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