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自小到大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反正不管怎么说都要有个男人当依靠,然后要生儿子,老了拿儿子当依靠,总之得有依靠。要有指望还要有盼头,老了要儿孙满堂,他们都恭喜妾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有指望了呢。”


    这都是这个时代的普世真理,一定程度上来说,不能算错。


    不过经由明洛这么含酸拈醋、稀奇古怪地表达出来,反而有了意想不到的诙谐轻松。


    李二捏了捏她手感极好的脸蛋:“你听着怎么不以为意?”他自认就是明洛的依靠。


    “不是不以为意,而是不能真抱着这样的想法过活。”明洛精挑细选了一颗话梅,含笑奉给李二。


    李二也张嘴吃了。


    “说说。”


    明洛没成想李二真有兴趣听她说这些‘时髦’的观点,不免打起精神,绘声绘色地开始举例。


    例子从卑弱到高贵,各阶层覆盖。


    “你族里的小娘子,都这么命苦?”李二含着颗话梅,若有所思道。


    “陛下也觉得命苦是吧?这些就不说了,好歹有遇人不淑的成分在里头,就说妾的养父母,是不是一等一的本分人,老实人?”


    “可是又有什么好的结果呢?两个儿子全部战死……”明洛停一停,宋平其中一个儿子好像和李二脱不了干系。


    “那是特殊时期,又不是每年都战乱,都要征丁。”李二不以为杵,见她迟疑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作为安抚。


    “可是老了的悲哀是身体衰老所致,有没有儿子撑腰都不可避免。有儿子的也容易被儿子儿媳嫌弃,家里面怎样外人更一无所知。”不要以为有孝道的拘束,白眼狼们就会有所收敛。


    不过是做得更隐蔽更狠绝罢了。


    “当老人失去掌握自己身体的能力后,妥妥砧板上的鱼肉任旁人宰割。”明洛神色沉静。


    “这话说的。”李二是喜欢听她‘胡说八道’的,总能打开他被朝政拘束的思路。


    “当然了,老人们宁可便宜自己的儿孙,也不想便宜外人。妾都理解,也理解他们爱生儿子爱生孙子的心。”


    “不是爱生,是人总要传宗接代。”李二慵懒地坐在榻上,身板并未全然挺直,窗纸挡不住春日的明媚蓬勃,有淡金色的光拂在李二身上,任由光晕染出一身清贵的轮廓。


    明洛颇为无语,但从来承认这个观念在农耕社会的必要性,她轻轻抚着护甲的尖端,“咯”一声笑道:“陛下,溪娘回来了。”


    殿外已经有溪娘银铃般活泼的笑声,没多久便瞧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迈着小短腿跑来,一身胭脂红的樱花薄绸衣衫,身上璎珞灿烂,打扮得精神可爱。


    李二不免抱着溪娘亲了亲。


    和文静内秀,连笑都透着书卷气的兕子比,李二更喜欢热烈明艳,敢于表达的孩子,比如溪娘,比如青雀。


    一如他自身的张扬显眼。


    明洛没料到李二会乍然出现,好在身材一日比一日纤瘦后,她对自身衣裙妆容的要求慢慢恢复到了往日的水平。


    和前些日子的清淡相比,今儿她身着一件蜜合色镶金丝的长衫,袖下露出纤细白皙的指尖,握着一叶半透明刺木香菊轻罗菱扇,扇柄上的湖蓝色流苏柔软垂在她衣袖上,清新如穿越竹枝间的清风几许。


    殿内一片其乐融融,氛围画面都美好地让人沉醉,她笑得满意而知足,只等午饭时间让儿子来露个脸,睡着就算了。


    午后总有机会得他那尊贵的父亲一抱。


    *


    李二的洛阳行自然没有因为明洛的缺席或是朝臣的劝谏而停滞下来,他是御极十多年的雄主帝王,凡是想做的事,自有底下人排除万难地努力表现,他不动摇即可。


    等李二此次东行归来时,明洛准备不喂母乳了,反正她儿子有得吃,这段时间自己的奶水随着体重的下降日渐稀少下去,吃得少了产出就少,奶水的多少非常符合物理定律。


    “陛下此次居然没在洛阳过冬?”


    说话的是齐王妃杨氏。


    她于数月前生下一子,产子的相关事宜是明洛帮着张罗的,稳婆奶娘都是现成的班底。


    为防意外,她主动向李二要了点长乐门的权限,最起码的万一之时,不能有人卡她的人。


    李二没成想她如此热心肠:“杨氏她昔年对你不错?”


    “是妾对她有一点点愧疚。”明洛如实以告,“这回妾希望母子平安,如此就扯平了。”


    当初她受长孙所托逼上齐王府去让杨氏打胎,怎么说呢,她是无可奈何,但也觉得不是那么对得住杨氏。


    等自己做了母亲肚子里有了胎动心跳,不免更多思虑些。


    第51章 襄城


    李二哪里会听不懂,他那淡淡的笑意倏然隐晦了下去,发出一声简洁而利落的轻叹。


    明洛将他的神情收入眼底,但迟迟没等来他的许可。


    她要求不过分啊?


    “你着手去办,务必母子平安。”


    “喏。”


    明洛揽下了这桩外人来看不讨喜还容易背锅的差事,但落在有心人眼中就是另一回事了。


    韦贵妃觉得这是明洛试图染指六宫大权的先手预兆。


    偏偏其他三位一品妃,杨淑妃和她关系不错,和自己反而不妥当,怕是宁可宋明洛上位。


    燕贤妃只盯着自家门前雪,其他诸事不问。


    还有个阴德妃。


    韦贵妃几乎硬着头皮和对方说了这个情况,希望阴德妃能有所重视,和她站到一条线上去。


    “协理六宫?就和万贵妃一样?”论外貌,阴德妃的脸庞不够清丽也不是美艳风,主要还是上了年纪的缘故,身上脸上都有一坨坨的肉。


    “她也配。”韦贵妃嗤笑道。


    “既然如此,姐姐担心什么,姐姐是陛下亲封的贵妃,就算陛下愿意,也得看昭仪的位份够不够。”阴德妃对宋明洛印象平平,只是难为宋明洛的面子功夫做得足,看上去很是懂事招人喜欢。


    伸手不打笑脸人。


    她犯不着和陛下目前的心尖子结仇。


    涉及到切身利益,韦贵妃脑子灵光了不少:“要是陛下不管不问呢?宫里那些人的德性,你不清楚?”


    阴德妃表情迟滞了片刻。


    “她那样的出身,和宫人能打成一片不奇怪,可姐姐出身世家,难道要自降身份吗?”


    她说着有点难受,坐立不安起来。


    宋明洛得宠就算了,此一时彼一时,总不可能得宠一辈子,阴德妃早过了争风吃醋的年纪,压根不在乎这些。


    但不意味着她能接受宋明洛真拿到了切实的权利。


    “咱俩何必自降身份?”


    韦贵妃笑得有些阴森。


    “姐姐的意思是?”阴德妃颇为谨慎,她目前的处境,已经个把月没和李二独处了,纯属于凭位份和家世在后宫立足的典型。


    绝不能行差踏错。


    “她最爱做些自降身份的事儿,宫里宫外都和下贱愚民搅和在一处,真当所有人都看得惯?”


    韦贵妃这个矛盾找得好。


    她看穿宋明洛所图甚大。


    自个儿想改头换面地鱼跃龙门,基本也算成了,可与此同时,她不想和过去划清界限,既想享受人上人的好处高贵,又想打造自己接地气和底下人打成一片的形象。


    这就是拎不清了。


    “其他人看不惯她什么?”阴德妃主要没想过对付宋明洛,被韦贵妃这样一说,脑子糊涂起来。


    “洛阳宫时……就是她怀上龙胎那阵,有人检举她和李靖私通,图谋不轨。”韦贵妃可见在这方面下了苦功,情报功夫做得可圈可点。


    “啊?”


    阴德妃瞪大了眼。


    “你想,无缘无故地,谁会吃饱了饭撑的?”韦贵妃后来听说此事,竟觉得遗憾自己掺和不了。


    要不然肯定给她彻底坐实。


    “那肯定假的啊?告发的那个官员不会有好果子吃。”阴德妃真就觉得那人脑子进了水。


    韦贵妃白了她一眼,忽然觉得阴氏空有四妃名头而已,还不如她那伶俐聪慧的族妹,和她一条心。


    “问题在于,李靖不去说他,私通的妃子怎么不是你,不是我?偏偏是她一个没出身没帮衬的昭仪?”


    韦贵妃分析得头头是道,她早和韦昭容讨论过许多次了,有了相对成熟的结论。


    “因为宋昭仪随军过,和李将军认识。”阴德妃这时有了打退堂鼓的心,她好端端地何必瞎掺和?


    谋逆不轨不是能开玩笑的罪名。


    “是了。你想……武德前些年人手紧张,她一个娘子随军勉强说得通,可贞观年间,李将军去打突厥,陛下难道凑不出一支齐整的军队给他吗?宋明洛凭什么能去?”


    韦贵妃几乎复述了她那族妹的原话,语气神态都很专业。


    “是哦,她那时跟着去干什么?看大漠草原吗?还是那些没开化的突厥人?给她父兄挣功名前程吗?”阴德妃把能猜的可能都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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