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两天带公主来瞧瞧。”


    明洛露出点细碎的笑。


    溪娘是真赖上她了,有时进食都非得寻她,主打个作天作地,凡是明洛不用在立政殿守夜,必定缠着她陪睡。


    这其实都是小事。


    只消溪娘不生病。


    淑景殿布置地七七八八后,明洛白日时不时带着溪娘来玩,处处软包的障碍爬行,溪娘玩得不亦乐乎。


    随着天气转暖,明洛微微放松了对长孙的紧张程度,毕竟谁的心都不可能时时刻刻绷着。


    冬天过去了,春天还会暖吗?


    她随波逐流地过了那么多年,没有过不去的难关。


    但她低估了命运的无情。


    日子进入三月,春风刚温柔抚摩重重殿宇与道道城墙,湖边的柳枝条发了极嫩的绿芽,明洛也解下厚重的兔毛大氅时,长孙的身体急转而下。


    对此李二第一百零一次大发雷霆。


    明洛有幸成为出头鸟。


    “不是说过了冬天就好吗?现在又该如何?!”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宣泄。


    无人敢应答,明洛深吸一口气:“不是过了冬天就好,是皇后本身就极难挺过冬天。”


    能挺过是不容易,但不意味着春天就可以太平。


    “所以呢!”


    李二咬牙切齿。


    “我等自当尽心尽力。”明洛恭敬道。


    “怎么尽心!皇后乃大唐国母,要是治不好……你们都……”李二终究没表演那句电视剧里的经典台词。


    因为他捕捉到了明洛眼中的血丝和泪意。


    心跟着抽搐了下。


    “陛下。”


    是极轻微但效果极好的呼唤。


    长孙醒了。


    她大约被李二的斥责吵醒,看着精神十分差劲,眼睛睁不开的模样,软绵绵地躺着。


    “朕在。”


    又逃过一劫。


    明洛在心底长长舒了口气。


    她本坐在皇后榻前,泪不自觉地蔓延上了眼底,就在绷不住时李二风风火火到了。


    提心吊胆挨了一顿训,明洛的心情无论如何都积极不起来,直到李二走了,长孙喊她过去。


    “说要砍你脑袋了?”


    长孙到这一刻仍维持住了表情。


    “没。但陛下心里已经想了很多遍,”明洛笑意倦怠。


    “想就想吧,你心里难道没骂?你不是一直没拿陛下太当回事吗?”长孙说出来的话真和贤后两字不沾边。


    明洛呆若木鸡般地反驳:“皇后,这怎么可以直接说出来?”


    心里想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那就是你心里认了,是吧?”长孙眼角流露出一分狡黠之意。


    “嗯,皇后不要笑话我了。”


    明洛努力按压着快要喷发的悲伤。


    作为医者,没人比她更清楚长孙这一次的崩坏意味着什么,哪怕脸上不愿表露多少,但自这天起,只消把溪娘哄睡了明洛就一定来立政殿守夜,常常定定立在层层帷幔外,拿剪子剪着一盏灯烛的珊瑚烛泪。


    有淡淡月华透过霞影窗纱漏进来,模模糊糊地洒在地上,像落了一摊清水似的晃悠悠的影子。


    她一转身便吓了一跳。


    是仍身着长袍的李二。


    近来政务那么繁杂,这会儿才搞完?


    “你不是陪着溪娘吗?”李二不知站了多久,神色平静如水,视线落在一层层的落地帷幔上。


    “溪娘已经睡了。”


    长孙这边明洛放不下心。


    “观音婢她,这次真的……回天无力了?”李二的沉默只有须臾,很快化为一字一字的冷冽。


    明洛浑身一凛,恰巧见鎏金蟠花烛台上的烛火被风带得扑了一扑,忙伸手护住,又取了小银剪子剪下一段焦黑卷曲的烛芯,方回话道:“娘娘的身子已经空了。”


    剩下的不过时日问题。


    全看长孙的意志和天意。


    她仅仅起到陪伴作用。


    话音一落,明洛罕见地感受到了李二的退缩与畏惧,几乎矍然失色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对于帝王而言,这是情绪上的极大动荡,哪怕李二猜到了,但经明洛一肯定,一切又截然不同。


    “陛下节哀。”


    “怎么节?”李二阖上了眼,似乎想要隔绝事实和想象,只是他一睁眼,便做不到自欺欺人。


    “皇后不愿陛下伤怀。”明洛只好搬出这种至高无上的理由,将死之人总希望活着的至亲至爱不要因她悲痛过度。


    但这样的话怎么安抚地了至亲至爱们的悲恸?


    连她作为旁观者,都伤心地哭了好几顿。


    “你真没法子?一点法子都没有吗?”李二陡然嘴脸凶狠起来,向明洛靠拢了些。


    “小人无能。”


    明洛只得低头。


    “你不是早早得知观音婢的风疾吗?你在宫外做的事儿……那些病患,一个能借鉴的都没有?”李二显然气急败坏,他总归不愿信,他的观音婢尚且不到四十。


    他是天子,他一定可以救下自己的妻子。


    明洛怔怔抬眸,对上李二发红的眸子,又慌乱低下:“借鉴了陛下,能参考的都参考了。”


    “能做的都做了?”李二不依不饶,掷地有声。


    这话问得明洛一呆。


    她心头一颤,唇边淡淡的微笑似一朵凝结的霜花,隐隐迸着寒气。


    生而为人,总想着问心无愧。


    却总是为私心所困。


    “陛下。”明洛身体微微一晃,克制着问,“虎狼之药,放手一搏,小人如何担得起这样的后果?”


    第16章 玉殒


    长孙挂了,她怎么办?


    拿这条命来赔吗?


    需不需要宋家满门甚至一族?


    何况就算侥幸救下了这一遭,下一遭呢?


    李二本就心神不宁,哪里受得住这般刺心之语,当即面色大变,声音夹带着一丝颤意。


    “所以是还有办法的吗?”


    明洛此时完全维持不住平时的淡定从容,面部表情失态,颤着声问:“陛下,即便是虎狼之药,也只是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这是最好的情况,要是有什么不妥当,怕是直接香消玉殒啊!”


    最后几个字一下子击溃了李二的最后一道心防。


    他往后踉跄了两步,险些没站稳身子,扶在西窗下的案几上,却将其上摆正的瓷瓶打落。


    清水猝不及防地洒落在地,几支欲开未开的桃花散乱其中,零星的粉嫩颜色映着满地的青瓷砖,格外触目惊心。


    “你……你必定还有法子!你治好了那么多本该死的人!你这么多年的医术,你……”


    李二目光如刀,逡巡在她面上,仿若一只红着眼巡视领地的雄狮,见着生人就想扑上去咬一口。


    “陛下,小人本也该死。平阳公主去世时,是皇后救下的小人。此番若是能把这条命抵了换皇后多活些日子,小人觉得刚刚好。”


    明洛咬住下唇,竭力稳定着情绪,只是说出来的话正好揭示她同样掀起惊涛骇浪的心情。


    她这句话落地,李二好似被惊了一跳。


    其实换做旁人拿‘命’表忠心,他一点不会诧异,因为他听惯了,从小到大不知多少人表过忠心。


    层出不穷,砍自己手指的有,拿血写书的有,更不用说什么以身相救,赤胆忠心这些戏码。


    但印象中,明洛不曾以命表态过。


    烛火跳动的光只照亮他一侧的面庞,更照不到明洛的神情,李二根本体会不到明洛此刻的心情。


    几乎被古代价值观同化的罪该万死。


    长孙对她有大恩,她却始终无法坦诚相待。


    时至今日,她也不敢和盘托出。


    而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明洛终究不是土生土长的唐朝人,骨子里她终究觉得自己是个人,不是长孙的附属物,尤其她出身不显,更应为自己考量打算,哪里有错呢?


    她对得起所有人。


    李秀宁的死不是她造成的,有她没她李秀宁都会死。


    长孙……也一样。


    她何苦这样为难自己?


    再怎么忏悔,她都救不下这两位。


    “你去歇息吧。”


    李二再度睁眼,神情恢复了个七七八八,只是眉梢眼底没了昔日的意气风发和豪气自生。


    “喏。”


    明洛没继续在这儿和李二磨嘴皮子,多说有什么用?不如多睡会儿,明早继续陪皇后说话,陪溪娘玩乐。


    她甚至快忘了自己的昭仪身份,只希望长孙能一直活下去,她就这样在太极宫内消磨完这一生。


    该有多幸福?


    只是事与愿违。


    等到春日的气息扑面而来,肉眼可见的每一处都渲染上柔嫩的绿和娇俏的红,长孙起不来身了。


    这是非常糟糕的标志。


    李二这方面真挑不出毛病,这一年半载来,明洛记忆里他几乎日日留宿立政殿,没有避讳妻子的病情而去后宫妃嫔处寻欢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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