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都是宋医师抱着公主？”
“不是。”明洛下意识否认。
陈氏则不敢隐瞒：“公主喜欢医师，奴婢们搞不定的时候，只能寻医师来抱会，特别是哄睡前。”
“废物。”李二口气淡淡。
就这么简单两个字，明洛还没反应过来，其余人都扑通扑通跪下了，一头一脸的请罪姿态。
她逼不得已也只好跪。
“你看，你总是慢一拍。”李二居高临下看着宋明洛。
“是。”
明洛只希望这位爷不要折腾了。
自打溪娘讹上她后，她每日累得堪比死狗，抱个小孩咋那么累的，那些平民人家的小孩也这么带的？
“公主喜欢你，你多抱抱就是。”李二左看右看自己的闺女，没有哪个地方是不好的。
而被溪娘一打岔心绪，原本怒气冲冲找明洛算账的心情抚平了两分，结果这一抱，他被明洛嘘了。
一见溪娘的眼皮开始耷拉下来，明洛当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起身，用唇语说——快睡着了，陛下别动继续抱。
李二微微一愣，想侧过头看看女儿，又不敢随便动，维持着如此姿势直到乳母把溪娘接过去睡。
“每次都是抱睡的？”
“也不是，午后或者晚上可以在榻上滚睡。”明洛看着李二捏了捏肩膀，不免心里嘀咕。
看吧，知道哄睡多么不容易啊。
“确实重。”
李二瞟了她一眼，只见因为溪娘的缘故，明洛衣衫间稍显凌乱，下意识帮她抚了抚，却被明洛受惊般地跳开。
这么惊弓之鸟的一下，让明洛脑子清醒了两分。
“陛下从皇后处来？”
她望向立政殿的方向。
“嗯。”李二问起那一小瓶的毒药，“私自往宫中夹带毒药，这是什么罪名你可知晓？”
“没有夹带。我在宫中尚药局做的，有文书记录在册。”明洛对答如流，皇后在宫中权力很大。
“所以呢？为何朕不知道？”
“是皇后对陛下一片深情，这会儿不也如实相告了吗？”明洛眼神一黯，根本笑不出来。
“观音婢她……”
李二没能问出口。
但明洛意会了。
有风贴着她的面庞刮过。长安城里九月的风，原来有如此隐隐透骨的凉意，会吹迷了人的眼睛。
“陛下多陪陪皇后吧。”明洛心底唯有浓浓的无力，这次和李秀宁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她一日日地目睹着长孙的容颜气色衰败下去，好似枝头凋零的枯叶，秋风一卷便飘零不知何处。
不过长孙清醒的时候不少，白日精神尚可，喊过在角落里枯坐发呆的明洛：“你近来都不笑了。”
“哪有呢。”明洛赶紧应声，起身走到榻边，唇角漾着甜美的笑意，只是经不起细看，那笑意倦倦的，像一朵凋在晚风中的花朵。
“我昨日听见你抽鼻子了。”
长孙吃力地笑。
病痛席卷了她的全身，许多时候，她已经无法维持端庄的坐姿，只能倚在极厚的靠枕上。
“皇后强人所难。小人……实在无能。”明洛事到如今也不过黯然失色，她孜孜不倦地从多年前开始提醒，从数年前开始搜集风疾的病例，但在命数面前，所有辛劳都是白费。
“你不无能，你不是治好了许多患了风疾的病人吗？还不要钱，说是穷苦人免了他们的药钱。”
长孙笑意深绽，可这样的大表情出卖了她脸上所剩不多的一点肉。
明洛诚惶诚恐：“娘娘恕罪。”
“是好事。是陛下与我说的。”长孙闭上眼，“本宫赐你一道旨意如何？”
“什么旨意？”
明洛懵逼。
“你将来不管怎样，若是有日不想待在宫中，便将旨意拿出，必能出宫。可好？”
嗯？
明洛心中飞快转过万千思绪。
怎么，李二还会强留她于宫中？
她能有啥魅力？
带溪娘吗？
冰雪聪明的明洛侥幸猜对了。
或者说，这一切早有预料，溪娘身旁的乳母大约生怕公主折在自己手里担不起责，一直在向李二长孙力荐明洛，总之把明洛吹得天花乱坠对公主怎么个真心实意，常常拿具体事例来举。
第13章 昭仪
尤其李二长孙都真切瞧见过溪娘对明洛的喜爱，以及明洛本身的品性，到后来便深信不疑。
宋明洛和公主有大缘分。
“好，好。不过皇后小人不懂……”这就是明洛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她几乎一下子听懂了长孙话语里的深意。
她之后会长居宫中？
李二不是对长孙深情款款吗？这时候还能惦记着把她收进后宫？她太高看自己了吧。
“不懂没关系，旨意你收好了。”长孙微笑如秋水生波，涟漪缓缓，双目中浮现起一层不明的雾气。
“喏。”
明洛瞟着一旁奉莲恭敬捧着的一个匣子，刚想打开瞅两眼，长孙继续淡淡道，“东宫，你可有听说什么？”
明洛心头一紧。
长孙会这么问，证明已经听到那些风言风语了。
唉。
“听说了不少，只是小人身份在此，不能妄议任何。”明洛一直很好奇，若是长孙活着，李承乾的结局会不一样吗？
少年夫妻会因为太子反目吗？
最后接班李二的会是李治？
“你只是嘴上不妄议。”长孙面容平静，神情颇为从容，“心里怕是掂量了不知多少个回合，难为你即便如此，也愿意去东宫，而不是避嫌。”
她有时真的会为明洛的‘品格’所打动。
已经不是高尚可以形容的了。
“避嫌什么？太子妃很温柔。”明洛对苏氏印象很好，可能是李承乾太不着调，苏氏对所有人都和善妥当。
“总算从你口中听到太子妃的好话了。”
长孙显然意有所指。
她不免微微一笑：“不过她们如今居于长乐门内，终日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无法随意走动。你可有去过？”
“没有。”
明洛神色淡漠下来。
她和郑观音，两人间是打从心底的本能厌恶，磁场极度不合，哪怕放现代都是死对头。
“不去找场子？”
“啊？”明洛本能发出了个单字，旋即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总不能弄死她吧。”
显然李二除了自家两兄弟和所有侄子外，都是采取宽大处理的政策，尽可能拉拢。
都贞观十年了。
郑观音背后是荥阳郑氏，她杀了郑观音，怕是要被李二拎出去向荥阳郑氏赔罪的。
长孙愕然道：“你的想法都那么……”
“其他那些伎俩……让她在我面前跪半天吗？这可以吗？”明洛眉峰一扬，眼中闪过一道光彩。
长孙哑然失笑，咳了两声后嗔怪道：“你倒是敢说。”
“敢说也敢做，只是没必要罢了。有这功夫，我更愿意在这里陪陪娘娘，或者去看看溪娘。”
比郑观音那张脸讨人喜欢多了。
这话成功取悦了长孙，她没继续揪着自家妯娌不放，何止是一个郑观音，还有个不省油的杨氏。
近来在外走动的次数多了，连园子都逛了许多回，说是打扮地花枝招展，相当勾人。
她没继续想下去。
毕竟宫里的女人打扮，本质目的只有一个，而这一个目的最近每日都围在她身旁，有许多日子没去后宫了。
还能如何。
她已足够幸运。
*
一生堪称传奇的长孙活过了贞观十年，打破了既定的历史命运，甚至于除夕日换上了相对繁复的礼服与李二一同出席家宴。
但这日最出风头的当属明洛。
她自然没能出宫，长孙只是稍许好转，并未痊愈，她也就规矩本分地在立政殿旁的别院中与芳草一道守岁，吃一点好吃的，算一算宫外送来的账本，规划下来年可能的打算。
偏生一道旨意打破了如履薄冰的宁静。
“我？”
明洛都来不及诧异，便匆忙下拜接旨。
旨意简单明了，即她各种品质优秀，所以特准留在后宫，册封为昭仪，抚育衡山公主。
是的，溪娘也在这日册为了正经公主。
“昭仪。”
来宣旨的内侍淡淡提醒了句。
明洛则不由得往后看了眼，那边橱柜里放着长孙给她的旨意，她要不以此来抗旨？
这一停顿，原本身侧的宫人从喜气洋洋转变成了惊恐难安的表情，他们只当是明洛欢喜傻了。
昭仪啊。
多少妃嫔一辈子到不了的高位。
是的，客观来说，长孙在得知李二决定留明洛在宫中照顾溪娘后，顺水推舟为明洛要了个好位份。
皇后之下为四妃，即正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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