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差点给明洛整不会了。


    她终究蹙眉:“所以殿下是期待已久了?”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走到截肢的步骤吗?


    李承乾果真面色一变。


    “说实话,殿下想截肢,小人也是不敢动手的。还望殿下多珍重身体,好生保养。”


    明洛深深鞠一礼,诚心诚意道。


    “是啊,谁敢呢。你们都不敢。”李承乾听完只想发笑,他看出了明洛的局促和强装的镇定。


    然后目光一路延伸到了她的脸上。


    一道极长的淡淡痕迹。


    微微夹杂着些许粉色。


    “原来是射中了你。”李承乾轻哼一声,满脸不以为意,慢慢道,“阿娘那边怎么说,医师想必比孤懂。”


    “为人母的心,小人不敢说自己比殿下懂。”明洛是真为长孙感到可惜和不值。


    她以健康和生命诞育下的孩子,身上掉下的一块血肉,到头来也玩起了各种算计的把戏。


    不过拿捏住了明洛,笃定她不敢‘胡言乱语’,把东宫的情况透露出去。


    “但是你不敢。”


    李承乾哈哈一笑,声音毫无暖意,宛如昏黄夕阳下停在树上东张西望的乌鸦叫般。


    “你是阿娘阿耶夸赞过的医师,想来是一等一的聪明人,而聪明人都是以自保为上。你身份摆在哪儿,决计不敢畅所欲言,万一落个构陷太子,图谋不轨的罪名怎么办?”


    “殿下说得对。”明洛坦然道,旋即在唇边绽开一抹笑容,“但东宫不只有殿下?”


    “陛下给太子选的先生们,哪个不比我强,哪个是不敢说的?”


    这狠狠戳中了李承乾的心。


    身体的不适加剧了这突如其来的刺痛,他一时间竟觉得呼吸困难,那些老东西,那些逮着机会就拿他错处去阿耶跟前显摆的先生,他们哪里配得上先生这词,都是拿他当跳板!


    个顶个的可恶。


    “殿下保重。”


    明洛心中滋味万千,她本能屏住呼吸,拒绝嗅到弥漫在殿内无处不在的一丝气味。


    那么浓郁的龙涎香。


    足足摆了四个方向的鎏金花鸟香炉,各自升着袅袅的白烟散在殿中,仿佛沉沉披拂在每个人的身上。


    可见这位太子的内心已经荒芜到了何等程度。


    明洛连药方都顾不上写,名副其实的落荒而逃,离开东宫的路上,她碰上了太子妃苏氏一行人。


    第一眼是温婉如水。


    她没来得及看第二眼,就老实立在边上等对方先过去。


    “是宋医师?”


    苏氏自然认得。


    “是。”


    明洛恭敬无比。


    “妾幼年时吃过宋医师开的方子,只是宋医师肯定记不得了。”苏氏开口便石破天惊。


    明洛哪里会记得,那么多病人来来回回。


    她只得赔笑:“太子妃抬举了。”


    看病不是啥好事,明洛真不敢表现地太荣幸。


    “殿下如何?”苏氏温声问。


    作为东宫的女主人,明洛不觉得她不知道太子的情况,低眸道:“殿下有时没上心。此病需要忌口。”


    苏氏沉默相对。


    “医师是往立政殿去吗?”


    “是。”明洛乐得她不问李承乾的情况,眼看苏氏没了交谈的心,忙匆匆告退。


    她没能第一时间见到长孙。


    因为这时处于饭点,李二和长孙以及李泰其乐融融地坐在一块用饭,明洛不会去打扰。


    正好她也填填肚子。


    今儿在宫外折腾了好一阵,都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也是可惜。


    明洛一面怀念着宫外的伙食水平一面拿筷子扒拉着菜里的肉,挑得认真且专注。


    等到晚间,也没人想起召明洛问一问东宫情况,唯有李泰把长孙李二逗得哈哈大笑,笑声回荡在立政殿。


    明洛哪里会纠结此事,拍拍屁股回了住处洗漱。


    好歹次日早上,长孙主动说起昨日东宫险况,“刚开始说得严重,可把二郎吓坏了。火急火燎地寻你,偏你还出了宫,便让当值的侍御医去了东宫,报回来说是一切都好。要不然你肯定被催死。”


    明洛双眸清明,盈盈一笑:“可不是,我去东宫时太子坐在榻上,并不怎么虚弱。”


    “沐郎啊,还是小时候的性子,病了非要赖着本宫,最好本宫亲自哄着吃药……”长孙一语点破昨日李承乾弄出来的动静,说白了是种变相的博关注。


    问题是,长孙是皇后。


    她是李承乾的母亲,也是其他五个孩子的母亲。


    第6章 宫外


    能留给李承乾的母爱少得令人发指。


    明洛没接话。


    大约皇家都是如此,长孙尽的是寻常人家父亲的职责,给儿子把握大方向约束好东宫的宫人,而李二不用说了,他成为天子的那刻起,君王身份胜过一切,永远被打上了烙印。


    长孙感慨完李承乾的性子,便详细问起腿脚情况,尽管明洛每次都和她如实相告,但这回终究有所保留。


    那些宫人的突厥服饰打扮,随处可见的突厥弓弩,她都没法想象李承乾是怎么整进来的。


    实属牛逼。


    “其实皇后可以去东宫看一看太子。”明洛神使鬼差地提了个建议,让李承乾多感受下母爱吧。


    等长孙死后,李承乾就啥也感受不到了。


    过于稀薄的父爱,君臣身份大过一切。


    长孙姣好的长眉轻轻一挑,神情里带着细微疑惑,不太理解明洛的脑回路,但她也有心去瞧瞧,索性应了。


    明洛没跟着去。


    左右母子两人的事,她一个妥妥局外人。


    出乎意料的是,长孙一点没惯着儿子,她大刀阔斧地在语言上责备了太子和太子妃,并干脆利落地发落了一应宫人。


    唯有李二问起时的缘由,长孙没提及突厥,只说太子顽劣,宫人教唆,竟在宫中玩弓弩。


    李二自然晓得大概原委,没想太多。


    “玩一玩不打紧,朕小时候不是也在晋阳城中厮混?不要说弓弩射箭,那种弹弓……沐郎都没玩过。”


    他语气中不免有几分感慨,含了蒙眬的淡淡笑意。


    “二郎怎么很遗憾?也想和沐郎一块玩?”长孙无声地笑了笑。


    “嗯,到时出宫游猎时,顺道……”李二没继续说下去,是他忘了,他的太子已经不太骑马了,连见人都不太方便。


    他自小到大堂皇而热烈地走来,不说顺风顺水,但着实没受过屈辱,不可能理解被病痛折磨地没了尊严没了体面的李承乾。


    “沐郎会好好儿的,你别多想。”


    长孙笑意很淡。


    这是不想就可以的事吗?


    到底是谁不多想呢?


    再转念想起二郎对青雀的喜爱,长孙的脑袋不自觉痛起来,先前卧病的感觉再度上了身。


    贞观十年的开端就不太平。


    明洛不是在东宫见识李承乾的叛逆之路阴阳怪气,就是给溪娘当着保姆,承受着最纯真澄澈的爱意,又或者在立政殿陪着长孙在榻前晒午后阳光,说些无关紧要的事。


    是的,长孙的病反反复复,像是不会好了般,明洛屡屡挨李二的责备,一颗心脏越发强健。


    最坏不过要头一颗要命一条,她赔得起。


    皇天不负有心人,得亏先前数年准备充分,她屡屡为患了风疾的病人免费治疗配药,这时候全体现出价值来了,长孙皇后本该香消玉殒的上半年明洛奇迹般地熬了过来。


    即她再次改变了历史。


    起码推迟了长孙过世的时间。


    不过明洛没感觉。


    她没背过长孙死在哪个月,只是心里的忐忑越发强烈,以至于到了可以出宫的日子,她罕见地犹疑。


    不能是她一出宫长孙就挂了吧?


    “宋医师。”


    奉莲不解地唤了句。


    换做从前,但凡能滚蛋,明洛跑得比谁都快,压根不会回头。


    “昨晚皇后睡得可好?”


    她停顿片刻,终究迟疑道。


    奉莲感慨她的良心总算长出了点,含笑道:“医师安心,昨日皇后睡得沉,今天精神极好。”


    “那就好。”


    明洛也就息了去给长孙请平安脉的心,今儿是阖宫妃嫔觐见皇后的日子,她过去算啥?


    走了走了,反正有什么不好的,宫里自会喊她。


    又是一年夏花绚烂时。


    她走在高高的宫墙间,初夏的甜美花香连绵送来,似一卷浪潮轻轻拍上身,又四散退开,无孔不入地在这寂寂长街中蔓延溢开。


    宫外一如数月前。


    只是她许久不曾接触过宫外鲜活的市井气息,呆呆在宫门外看了许久方骑上马。


    “娘子。”


    是姚五和若姚来接。


    “走吧,回去说。”明洛没有再回望这巍峨皇城一眼,世俗热闹的自由生活才是她的归宿。


    此时六月初,一轮烈日正当着天顶,随处可见在树下避暑乘凉的百姓,医院的人流亦不如春秋两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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