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三十一贯也很多了。


    “三十一贯,你拿得出吗?你也不行啊!到时候利滚利,滚到一百贯根本费不了多少时间!”


    “也就是说,今日拿出,事儿就完了?”明洛打断了两人的针锋相对,口吻冷淡。


    追债人没成想明洛那么有实力,当即转变了思路和嘴脸,开始挤出笑容:“那是,还了钱咱们还费啥力气?”


    “你是能做主的还是能做主的人的一条狗?”明洛问得云淡风轻。


    这句话成功刺激了对方。


    但他忍住了:“我不是能做主的人。”


    “那一起去见见?钱我还。”明洛大包大揽。


    “行。”


    明洛堂而皇之地和冯绘同行,可能是在宫里住惯了,压根没想到此次突然的出宫还会吸引他人目光。


    毕竟她自己都没料到。


    说来是巧合。


    曾经被她恶心过的萧氏这日上街散心,一下马车便瞧见了街对面一伙雄赳赳气昂昂的男男女女。


    事实来说,女就一个,但最显眼,身板笔挺地走在正中间正前方,想看不见都难。


    不是宋明洛是谁?


    而萧氏第一反应居然是躲闪,此念头一出,她反而呆住了,停顿的片刻间,她的视线瞧见了在明洛身后低眉顺眼做小伏低的冯绘。


    这身姿和走路样子。


    萧氏再熟悉不过。


    宫里侍候的内侍不过如此。


    她不禁冷笑,果真是进了宫攀龙附凤,还敢整日招摇过市,连个幕离都不带,真不知死活。


    萧氏心里不停念叨,却在某一刻没了下文。


    为何那个内侍脸上留着胡须?


    她忙侧过身,努力去望那一行人的细节,果见冯绘的脖子上有明显凸起,一高一低的。


    这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还是说,明洛敢把男人带进宫偷情?


    萧氏百思不得其解,没个所以然的时候,明洛一行人拐进了另一条大街,没了身影。


    冯绘的事儿说棘手有点,但以明洛如今的见识和心态,已能轻松拿捏,糊弄住了对方。


    “你到底借了多少?”


    趁着对方清点数额,明洛淡淡看向冯绘。


    “二十贯。”


    “为了什么?”明洛皱眉。


    “为了女儿。”冯绘咬牙。


    “惯子如杀子,女儿家更是变本加厉,一味地宠爱足以毁掉她。”明洛面无表情道。


    冯绘没应声。


    明洛则打起精神应付面前那群凶神恶煞的伙计,同时眼神示意宁知朋,务必支棱。


    有管事的开始列一份份文书给明洛过目,每一份的最末尾都有冯绘的签字画押。


    “娘子还有何话说?”


    “我以为三厘是极限了,原来官府允许四厘吗?”明洛伸出修长手指,往文书中间的大段文字点去。


    对方脸色微沉,不意她如此专业。


    “你也是糊涂,怎么不看清楚?”明洛瞧了冯绘一眼。


    冯绘向来乖觉,这会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是我没长眼睛没长脑子,糊涂了!”


    他表演地声情并茂,奈何对面不买账,扬着一沓文书嗤笑:“借的时候哭天抹地的,要死要活,这会儿是不认账了,是吧!”


    第3章 法子


    管事说话掷地有声,气势上压过冯绘数倍,果然是有钱的牛逼,他语气凶狠无比,身后的伙计就差扑上来手撕伙计了。


    但冯绘深知,他还不起这笔债,当今唯一的指望是明洛,那么必须跟上明洛的步伐,不能有一点犹疑。


    “认不认的,你们利息本来就不合法!”冯绘硬顶着。


    “好!你个阉人!”


    管事气得不行,指着身后一堆钱帛道:“总共十九贯,你今儿不拿出三十一贯,休想走人!”


    明洛方才从积善堂库房取来的现钱,有十九贯。


    另外一部分在明扬医院和其他钱庄,一来一回时间更久。


    “我说,这位管事……你也不过是给人做事的,还真是拿自己当主子了是吧?”


    明洛闲闲扣了扣耳朵。


    “你又是谁?”


    管事微微眯起眼,他刚就注意到了此处不合时宜的一位娘子,连年龄都很模糊,看着像十来岁的,但通身气质姿态不像,说是妇人也太年青纤细,充斥着违和感。


    活到大半辈子的经验告诉他,一般从外观上就与众不同的妇孺,且敢明目张胆地行走在外,必定有所依仗。


    她连幕离都不屑带。


    “在下不过区区一个平民,纯粹是和冯先生有点交情,不得已掺和了进来。”但凡能躲开,明洛绝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这会箭在弦上,她必须绷紧了。


    “掺和进来,可就不好走了。”管事声音转冷。


    “怎么,光天化日的,你预备强留人吗?”明洛非常意外,眉眼间有着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轻蔑。


    管事瞥了眼蠢蠢欲动的宁知朋,盘算了下彼此间的实力差距,到底没选择硬碰硬。


    不然死伤了算谁的?


    “或者娘子把钱如数结清也可。”管事退了一步。


    说一千道一万,他们是催债公司。


    是的。


    就是公司。


    “让他们走!”


    双方正僵持着,气氛眼看到了一触即发的阶段,有人在屋外的影壁后主动出声。


    声音中气十足,瞬间让众人静了下来。


    “可是主公,他们不过十九贯多,连本金都不够……”管事显然急了,忙上前解释。


    那人还是不露面,嗓门却比刚才更响亮了,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让他们滚蛋!”


    “滚蛋?谁滚呢?”宁知朋挺身而出,上前一步,一脸想打死装逼犯的如狼似虎。


    “别。”眼看对方有给台阶甚至是服软的迹象,明洛没预备搞出人命来,哪里有这个必要?


    “请吧。”


    管事等人对这神秘兮兮的主家相当尊敬,被迫低头在明洛身前做了伸手向外的动作。


    “好。借据呢?”


    明洛刚想抬脚却想起一事,顺带着牵动鬓边簪的珠花沥沥颤动。


    “你们别欺人太甚。”管事一字一顿道。


    “不都结清了吗?你主家都肯了。”明洛朝影壁后努了努嘴,莫名浮起一丝怪异。


    管事被气得到了濒临边缘,不可再多走一步装一装。


    明洛路过雕刻着松柏傲雪的影壁,却发现此人已经没了踪影,像是特意说那句话而已。


    走到外头的街巷没多久,明洛便等来了另外两车钱帛,反正来都来了,她没必要再打道回府。


    明洛静静看向冯绘。


    都是一等一的人精。


    特别是冯绘这些年纯靠自己在长安城里混,算是吃足了当平民百姓的苦头,为人处世更加圆滑,开口前必定留心眼。


    他无视了年龄资历这些一文不值的东西,诚心诚意向明洛行礼:“此番多谢娘子大恩。”


    “你女儿招婿了?”


    明洛大致想到了冯绘家的难处。


    “嗯。”


    冯绘忽的有气无力。


    “女儿被你女婿忽悠地一边倒了,不管你这阿耶的死活?”明洛胡说八道,只是等话说完,冯绘脸色变了变。


    又中了。


    明洛真是觉得自己有点预言家的本事。


    “那你管他们干嘛呢,反正你心底也不觉得女儿能传你香火,给你传宗接代……”


    明洛气定神闲地举起水囊喝水。


    “怎么不能。”说起这个冯绘就来劲了,他苦苦挣扎那么多年,不就是图一个大孙子吗?


    “这世道的规训如此成功,你女儿怕也会认为她生的儿该和孩子的父亲姓,而不是和自己的父亲姓。”


    直到现代,又有多少人家的孩子和妈妈姓?


    “她认为没用。”冯绘语气沉了下去。


    “冯先生,你别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女儿……其实和她无关,你女婿若是心狠些,直接送你见阎王,你怎么办?”


    明洛实话道。


    农耕文明的古代,吃绝户就是这么朴实无华,谁家男丁多就是可以横着走,变着法儿地占其他人家便宜。


    冯绘被明洛的设想吓了一跳。


    但有些话只要说出口,自然会长成一根刺种进当事人的心底,时不时地发作刺痛。


    “嘿,不说话了。”明洛将水囊重新挂好,走到那辆车满当当的骡车旁,拍了拍车板。


    “冯先生终归于我有大恩。我宋明洛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对于过往之事,明洛发自内心感谢他。


    光是在武德年间没拿她去郑观音跟前邀功,就值得她三跪九叩了。


    “所以这两车东西,先生带回去吧?还是说,你带回去一车,另一车帮你寄存在图书馆?”


    明洛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寄存,图书馆?”


    冯绘听懂了,短暂的沉默后同意了:“我凭什么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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