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仁祐耸了耸肩,摊着手:“他自称是李家的人,说是你出身……平康坊,是贱籍出身。”


    他说完悄悄抬眸瞄了眼宋明洛。


    有一说一。


    他当时听完就信了七七八八。


    “平康坊……”来来去去也没啥新花样,明洛觉得好笑。


    此时外头落起春日气息浓重的雨水,淅淅沥沥打在曲觞流水的竹筒上,分割着屋内外的人,水汽的味儿顺着一丝丝的风灌入,和茶室中的沉水香糅杂在一块,把原本就淡若轻岫一般的雅淡香气匀得更淡。


    “所以对方什么意思?让你去太医署揭发我?把我除名?”明洛摸了摸下巴,李家效率一般啊,查了这么多年,就查到个平康坊?


    王仁祐噎了下。


    对方还真是那意思。


    “啊?我猜对了?”明洛颇觉无趣。


    王仁祐先是点头再是摇头,眼神虽比以往浑浊些许,但整体仍是清澈的,不像明洛,打从十来岁起,眼底就弥漫着一层若隐若现的雾气,让人猜不透内心真实想法。


    “我没答应。”


    王仁祐自诩是君子做派,哪里能干这么不靠谱的事儿。


    “可是又怎么样呢?你说我真坐实了出身平康坊,会是什么下场?”明洛托着腮,痴痴看着外头如珠帘般的雨幕。


    王仁祐拿不准这究竟是真是假,毕竟明洛的口吻太轻巧了,没有丝毫沉重或无奈。


    “查实的话……你肯定无法在太医署任职了。”


    他实话道。


    “查实?”


    明洛重复了下这词。


    第641章 林苑


    她这样的人,要怎么查实?


    哪怕查到她出自掖庭,然后呢?


    掖庭出身,就能解释她如今的样子吗?


    “具体我不知道。”王仁祐这一刻从她的反应里窥探到了一丝可能,但又不愿细想,忽的后悔了掺和进这件事中。


    人的心性不会变。


    从他显而易见的胆怯和退缩神情中,明洛微微一哂,眉眼间有风露微凉,她太习惯了。


    本来能和她‘同流合污’的正经官员,就不可能心智成熟,品性高贵,多少有点短板。


    厉害些的像马周,在青云直上得了李二赏识后,哪里会和她再有瓜葛,恨不得断得一干二净。


    “是平康坊哪家?”


    “好像是什么小院。”


    !


    明洛心跳地仿佛漏了一拍,她心下微凉,仿佛窗外的春风细雨飘到了自己心上,湿漉漉地渗透她的心房。


    尽管如此,她习惯性地凝了些微笑意在唇角:“多谢王郎中提醒了。我会注意的。”


    王仁祐一时不知自己为何要见她这一面,除了得知自己媚上使错了方向外,便是给明洛示了警。


    起先明洛只以为李家查到了赵二家,这无可厚非,她进出赵二家那么多次,虽说都做了一些伪装带了幕离。


    但要是李家下功夫收买人,赵二家的人不可能各个嘴严,总有把她情况泄露出去的。


    问题是居然是风萍小院!


    她和风萍小院的往来,从最初到后来,桩桩件件都是见不得人的烂事,什么打胎养病,什么杀了李耕富。


    可惜王仁祐虽然通知了她,但依旧晚了。


    明洛从茶馆出来,直接打发人去提醒萍姑姑,宁知朋百无聊赖跑了这次腿,折回时则如临大敌。


    她亦坐不住,难掩眸中震惊:“被封了?”


    “有人检举风萍小院和外族有来往。”宁知朋带了个从其中狼狈奔出的娘子,拎到明洛身前。


    四目相对,不是沈恬是谁。


    沈恬一见她,绷了许久的情绪彻底决堤:“宋医师,你行行好,你看在姑姑帮过你的份上,你救救她!”


    “外族?哪门子外族?”


    明洛伸手帮沈恬绾了绾松散的鬓发,语气温沉沉的,“唐朝临近的所有异族,还有不服气的吗?”


    这不是天下大乱了。


    哪里来那么多细作。


    就是李家寻了个由头找风萍小院的茬呢。


    “不知道,但他们真的搜出了东西……”沈恬浑身发颤,语气几乎无法自持,好不令人怜惜。


    “什么东西?”


    明洛眨眨眼。


    “是一块埋在地下的玉佩。妾没什么见识,看不出那是什么,但萍姑姑当场脸色变了。”


    玉…佩?


    明洛只觉得呼吸都沉了两分,仿佛被重重阴影逼到了眼前,万般郁结迅速扑向她心上。


    是她当年抵给对方的。


    是她索性拿这玉佩当了药钱。


    萍姑姑聪明一世,她居然没有毁掉?


    她没有猜到吗?


    或许是,也不是。


    任凭萍姑姑再见多识广,她也想象不到明洛是从唐王世子府中跑出来,怀的孩子和天子一个姓,最后兜兜转转又傍上了秦王府。


    哪有这种事,听都没听过。


    话本子都不敢写得这样离谱。


    也许是另一重打算。


    人总想给自己留个后路,萍姑姑可能是藏着玉佩准备待价而沽了,要紧时候拿出来求一求自己。


    没成想成了明洛和李家博弈中的牺牲品。


    “宋医师!”


    沈恬看明洛不说话,一颗心是欲生欲死,踉跄着走到她跟前,在明洛受惊准备退开前一把抱住了明洛的脚踝。


    “你救救姑姑吧,你肯定有办法的,姑姑年纪大了,怎么吃得消牢狱之灾,那些狱卒……”


    沈恬说不下去了,宁知朋在一旁眸光发沉,晦暗如海。


    “你有带钱来吗?”


    明洛厘清思路后,漠然看向跪在她脚边的沈恬。


    沈恬神情一滞,倒没骂明洛贪财,反而直直道:“妾愿日后为医师效犬马之劳。”


    “你别那么激动。”


    明洛一抬眸,瞥见宁知朋黏糊在沈恬身上的视线,心下了然:“你随意寻个地方安置下沈娘子。”


    她看向一步三回头不肯走的沈恬,神情笃定:“你这段时日安分些,莫出去晃悠,万一碰上些事儿,我也保不住你,贱籍的命总归更贱些,官府都不会愿意掺和。”


    “好,妾等娘子好消息,等姑姑回来。”沈恬要紧时刻挺有决断,没继续拖泥带水地赖在这里要明洛哄。


    明洛没继续思考。


    诚如沈恬所言,她得先护住萍姑姑的人身安全。


    瞅了眼窗外日光,正是一天正中。


    来得及奔走疏通。


    *


    玉佩是这场构陷里超乎所有人意料的重大发现,实属威力超群,几乎第一时间进了宫。


    除了萍姑姑外,官府的人懵了,李家的人也傻了,他们哪个都不想和废太子扯上关系。


    当值的几位班子成员每个人都看清了,包括从来不理会的李靖,他更是无所谓,继续闭目养神。


    本该最有反应的是侍中王珪和魏徵。


    这俩都跟了李建成好多年。


    奈何玉佩在时他俩尚未随侍在旁,也是一脸懵逼,但没办法,他们都很熟悉,因为陛下时常佩戴和这枚玉佩相似的一块。


    是故去的母亲遗物。


    “和陛下这块……”


    房玄龄适时打住了,看向王珪魏徵。


    王珪则皱眉,他不理解。


    “此玉佩和陛下那块原是同一块,归属先太子所有。”房玄龄缓声道,他大致解释了下缘由,旋即看向来报之人。


    “是在平康坊的一处小院?”


    他语气毫无起伏。


    “风萍小院,其姑姑已经承认,说是一位故人落在她处的,她是代为保管。”来人道。


    “何人?”


    “明扬医院的宋医师。”


    此言一出,让在场所有人再不想多说一句,包括向来擅长打圆的房玄龄,他能说啥?


    魏徵亦面色难看。


    从过往战绩看,他在宋明洛手中同样没落到过好。


    “陛下在何处?”


    “在林苑。”


    春夏之交的上林苑,花木扶疏,鸟兽成群,李二组织了场小规模的游猎,笑意盎然。


    第642章 咎由


    来人是马周。


    他一见衣衫工整,神情端正的臣下,敛了大半笑意,等对方说明来意,又有冒出来的政事了?


    马周请安后利落递上了玉佩,啥也不说。


    在他来看,一块玉佩而已,政治意义再大,也随着李建成的死灰飞烟灭了,有啥兴师动众的必要?


    当然,决定权在陛下。


    谁也拿不准陛下对其兄的态度这几年有没有发生变化,是软化了还是更不屑一顾了?


    “此物从……平康坊而来?”


    李二拿在手上细细摩挲了半日,心间竟有一丝绞痛,宛若骤然裂开在心底的缝隙,细细密密地疼。


    那些年幼时光。


    他和兄长一同承欢在阿年膝下的温软画面。


    那一分为二,由阿娘亲手打络子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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