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一直这样吗?这些年但凡你花钱买来的消息,哪个假过?何况不止你我,去年年初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户人家,大概率也是有什么干系。”许敬宗依旧笑着,目光却冷冷的。


    “这点上常理无法解释,就没必要多想。”


    许营德点头如捣蒜:“自然。”


    “建议陛下修缮洛阳行宫?”许敬宗对这条的震惊远大于杜公将死的预言,这几年陛下一心一意奔着圣君的名声去。


    “她写着说,人总是张弛有度,陛下紧绷了四年,算上之前的八九年,合该松散一二了。”


    而人的天性就是爱住好房子。


    畜生都知道给自己拾掇个漂亮干净的窝。


    “可有他人建言过?”


    “未曾。”许营德指着后一页信纸的话,“只是她说等突厥事宜尘埃落定后,八九月左右。”


    许敬宗愣了一秒:“颉利可汗不是逃了吗?又被李世绩将军逮住了?”


    “不清楚。”


    “你预备给她回信吗?”他问。


    许营德答:“没法回,她也说了,她不会逗留在一张嘴就可能吃到灰土的地方,该回来享福了。”


    “享福?”许敬宗神情有些奇怪,敢情一天接诊五十个病人是种福气?有些医师,五天接诊的病患都没这数。


    “对,她这么说的。”


    许营德顺带报了价。


    “没涨嘛……?”许敬宗颇觉稀奇,他对明洛的印象不好也不坏,只是人一旦爱钱,就很难树立伟光正的好形象。


    “和从前一样。”


    “杜家的话,杜公的长子也不过弱冠,次子四五岁……”许敬宗思来想去,这能干啥呢。


    人家主心骨都要死了!


    再巴结也没用?


    他该想的是工部尚书的空位由谁来顶……


    李靖此战后必定不可能留在军中继续掌兵,陛下从这条路来,不会再养出第二个军功卓著的天策上将。


    保不准以后连带兵出征的机会都不会有。


    毕竟当年……


    李靖也勉强算秦王府的人,秦王对他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恩,却一直不愿意表态,作壁上观。


    这是为朝臣的正确思路。


    不轻易站队储君之争。


    所以也不要怨怪李二登位后给李靖的待遇算不上好,封邑不多。


    李靖升任尚书右仆射是一定的。


    “李总管府上我们要不要多……”许营德在溜须拍马这块向来慢人一拍,想烧李靖的灶,早干嘛去了?


    就应该像宋明洛一般,直接跟着随军去才对。


    “不必,陛下对其不会信任。哪怕入朝议事,李总管但凡有点自知之明,最好少开口。”


    许敬宗完全没拿这位当回事。


    一位纯粹靠军功实力走上来的臣子,在朝中有一席之地不假,但也仅仅止步于此了。


    他不可能成为陛下的心腹。


    “你心思单纯,往后可以加把劲走走宋明洛的路子。”许敬宗这话落在侄子耳边,宛若晴天霹雳。


    许营德满脸问号?


    “一来你们合拍,她大概挺喜欢你的,心机深沉的人都喜欢脑子简单的,省得相处起来累。二来你们有交情,说话方便。”


    至于才干不才干的……


    许敬宗不觉得自己的才干比如今一些身居要位的人差,武将之流更别提了,都是些粗鄙之人。


    差的是机遇,是赏识。


    秦王府从最初一开始就没缺过人,房杜都是第一批投诚的士族之后,且早有才名,属于牢牢把控了秦王府机要文书的事宜。


    “可是她不过在太医署任职……”许营德小声反驳。


    “是,那是因为她看不清自己,总是幻想着能在宫外过着自由自在荣华富贵的生活。”许敬宗神色泛冷,口吻却笃定,“她早和陛下有了实,不然你以为……她凭什么能单身到这个年纪?皇后待她亦客气。”


    第626章 萧公


    许营德听出一点意思,斟酌道:“叔父是说,她将来会进宫为妃子?”


    “嗯。”


    许敬宗不咸不淡道。


    “但那又怎样?那……她当妃子,侄子更和她说不上话了。”私联后宫女眷是何等罪名。


    他哪里来的这种胆子。


    “你年轻,和她差不多大。将来的事哪个说得准。”


    “是,是。侄子记下了。”许营德不敢忤逆叔父,虽说心里不赞同,但照样迷迷糊糊应下了。


    “她何时回京?”


    “不清楚……”楚字还没落下,许营德就挨了叔父一记白眼,吓得他赶紧改口,“侄子去印铺打听,或者去医院,他们肯定有消息。”


    “嗯,去迎一迎吧,显得你心诚。”


    “是。”


    于是乎,一月后从阴山返程的明洛在距离长安城三十里的亭子中歇脚,满脸倦色,容貌憔悴,碰上了四下张望打量,行动略显鬼祟的许营德。


    四目相对之际,明洛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许营德则眉开眼笑,快步过来拱手道:“宋博士安好。”


    “好,我挺好的。只是你怎么来了?”明洛一点没料到人家在守株待她,纯以为有什么差事。


    “来迎一迎博士,接风洗尘。”


    “嗯?”明洛拨了拨鬓发,居然有点手足无措。


    正好石桌上平娃端来了一壶热茶一盘子酥糕,她赶紧邀请对方落座来聊一聊现状以及为何抽风来城外接她。


    多么诡异。


    “杜公昨日出殡了?”明洛恍了慌神。


    房谋杜断。


    可惜了。


    李二登基才三年,杜如晦真是天不假年。


    “正是,四十有六。陛下为此哀恸不已,数日未曾理会朝政,命虞著作郎写碑文。”许营德唏嘘不已,不过语气中另有一分歆羡。


    为人臣能如此,也是得偿所愿了。


    “可惜其后代了。”


    说来更巧。


    房杜两人本身几乎没什么黑点,算是历史上有名的宰相,都是正面评价,但其后人,而且就是嫡亲的儿子,全部和谋反挂了钩。


    甚至因为房遗爱的谋反,影响了房玄龄配享太庙的待遇,并且连累其兄房遗直被贬为铜陵尉。


    两人又就杜家情况聊了几句,许营德关心起她在军中的境遇,一路是否平安?


    “多少有些意外,但不足挂齿。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长安有长安的好,外面有外面的风光。


    老是呆在长安,她有审美疲劳。


    此时已然六月,中原大地处于酷暑时节,唯独明洛觉得此间阳光明媚,烈日蓬勃。


    看惯了塞外的冰川原野,没有绿意盎然的草原,没有牛羊成群的生机,只有一片萧条伴着刮过的风。


    偶尔走过一群垂头丧气的行人或者畜生,亦是灰扑扑的,和苍茫天地相得益彰。


    许营德和她一路闲话家常,看来是做足了功课,连她重新坐诊医院的时间都一清二楚。


    “对,后日。”


    明日她需要休整一下,四处查看,缓一缓心神情绪,至于要不要进宫请安,她还在斟酌。


    “我和张七郎说定了,到时给你送花篮,帮你撑场面。”许营德笑容满面道。


    “花篮?”


    明洛想不到这玩意儿唐朝就兴起了?


    “热闹热闹,你莫非不爱花?”许营德问。


    “花开富贵,怎么会不喜欢?”明洛顺嘴接话。


    “那就成。”


    许营德旁敲侧击了半天,终于主动问:“宋博士……你信中提及的,陛下意欲修缮行宫一事。”


    “事先说好,我不确定具体时日,可能是今年年底,可能是明年初。”明洛立刻道。


    许营德则反问道:“最晚是明年初是吗?”


    “但这样,你就拔不了头筹了。”做臣子的,不能等陛下开口说了再去办,那不是简在帝心。


    “是,所以要尽早。”


    但这样,他许营德岂不是反面教材?


    “你不用提得那么天怒人怨。或者你干脆和相熟的同僚知会一声,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明洛太晓得贞观朝的风气,李二为了彰显自己的胸襟气量以及和杨广不是一路人的做派,对纳谏相当包容,一直极度鼓励。


    导致不管是什么事,哪怕是所谓的好事,也要有臣子蹦跶出来闹腾一通,唱一唱反调。


    有点过犹不及的味儿。


    好比李二后来不那么克己,逐渐开始修行宫,自然有‘沽名钓誉’的臣子上奏反对。


    “就是许某去上奏,然后他来批判许某和陛下?”许营德眨了眨眼,这不是……欺上瞒下吗?


    “也可以换下次序。”明洛直言不讳。


    操作途径有很多种,全看个人天分。


    许营德沉默不语。


    这多少有点投机取巧了,为了博点在陛下跟前的好感和名望,值得如此用心盘算?


    而且这样安排,万一被陛下知晓,罪名要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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