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当今日不下雪了,会稍微热点。”


    她一面搓着手,一面视察着存放药材的小帐篷。


    直到医务营的边缘处,她目力非凡地看见远处杨观齐带着队,团团包围着个蒙面的人往中军而去。


    有人降了?


    明洛心中一喜。


    越是名将,越是明白谍报、策反这些工作的要紧,而不是一味学着西楚霸王,以杀戮解决所有。


    “娘子。”


    平娃小声道。


    “嗯?”


    “那是陈志。”因着伯安和此人的‘藕断丝连’,明洛身旁所有人都认得了陈志的相貌。


    明洛正思索着正事,被平娃一打岔后默然了许久:“这两天是不是频繁了些?”


    “是的。”


    “专门找人盯着。”


    “喏。”


    结果等明洛回到医务营,陈志就候在门边上一脸恭敬向她问好,希望有些话可以与她说。


    “腰间的刀剑请解了吧。”明洛和他维持着一定距离,温声细语道,“另外身上不介意搜身吧?”


    她太清楚一个习武之人暴起的力量和突然的爆发力。


    绝对可以要了她一条狗命。


    “好。”


    陈志配合无比,倒让明洛猜出了对方的用意,突厥中会有人先行一步向唐投降,不排除李安远手底下亦有拎得清的人。


    确实,陈志的谈吐身姿比纯平民百姓强许多,也难怪能把伯安迷得晕头转向。


    “你说……有个姓何的百夫长,吩咐你趁着战时混乱杀了我?必须割下我的首级,回长安后给你两百贯?”


    明洛提炼了他表达里的精华。


    陈志这时看清了她的模样,眉目沉静,脸上泛着一层与军中色调相符合的黑黄之气,但轮廓分明,是个脏污遮掩不住的貌美娘子。


    “是的。”


    明洛直接启齿一笑:“你被坑了。两百贯?”她摸了下自己的脖子,“这百夫长起码拿一千贯。”


    中间商赚差价啊。


    “不管多少钱,小人都……不想做,这些时日,小人身心俱疲。”陈志说着还看了眼帐外。


    伯安肯定得了消息,多半会守在外头等他。


    “你……这样与我坦白,不怕李家报复你吗?”明洛不得不考虑另一种可能,这是对方的计策,以退为进。


    先拉近彼此关系。


    将来伺机而动,出人意料。


    “没所谓了,陈某本来以为是打打杀杀的事,结果到头来是干这勾当。”陈志叹气道。


    “杀我不算打杀?”明洛玩笑道。


    陈志坐立难安。


    “你走那个帐门吧,可以躲开伯安。但你自己和伯安说清楚。”明洛懒得为难他。


    她在正事上的嗅觉很准,杨观齐领的那人,正是颉利可汗的亲信苏密,多半是个汉人。


    是不是快要结束抠脚日子了?


    是的。


    李靖当晚下了军令,所有人四更起床做饭,五更整队列队。


    至于去打啥,军令里没有。


    这算是机密。


    “估计是探听到城中空虚了。”明洛就是拿不准,她能确定李靖最后的成功,但不代表他的每次战役都可以赢。


    她不想太被动。


    故而她以全军最高医务负责人的名义吩咐下去,各处的马匹骡子全部喂饱装载好,方便随时出发。


    定襄。


    只能是定襄了。


    不过这处不是杨政道的地盘?以及一部分被突厥俘虏的中原臣民,皆在此城中。


    她大摇大摆策马逼近定襄已经接近晚间,天光消散,夜幕降临,各处都是星火点点。


    李靖当然成了,成得非常漂亮,死伤有限,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颉利可汗仓皇逃往碛口。


    “萧皇后?隋朝的?”明洛啧啧感叹。


    “是,打听到了。”


    她勒住胯下的马儿,四处张望旗帜,找准目标后带着医务营的人去对接,收治伤员。


    多年不曾随军的缘故,明洛在闻到极其浓郁的血腥味后努力克制着发自内心的作呕。


    不止是铁锈味儿,更有皮肉骨头被点燃的孜然声,类似烧烤的气味,唯独这是人肉而已。


    火光点点,血迹斑斑的哀嚎声里,明洛既需要分辨敌我,又要识别对方救治的可能性。


    民夫营和辅兵亦行动起来,搬抬着奄奄一息的尸体,死透了的不要紧,最难的一排半死不活的。


    一时半刻死不掉,但好像也救不活了。


    “医师。”


    明洛被喊去了一边。


    正好是陈志。


    他忙得满脸糊着灰和汗,明明飘着雪子的天,也硬生生在额头边奔出了一层汗珠。


    “医师,这边你看下,有救治希望的叫人抬去你地方。”陈志眼神微有闪烁,似乎欲言又止。


    然后一眼没回头,直接跑去了另一处调度人手,处置庶务。


    第615章 萧皇后


    这给明洛提了个醒。


    咦?


    不能是这一排重伤的倒霉蛋里有那个百夫长?


    朦胧隐晦的火光映着她相对干净的脸庞,似乎与此处的地狱景象不太匹配,她索性拉开了和伤患们的距离,先大致走了圈。


    讲真,都是在鬼门关徘徊的士卒。


    她的心情沉了几分。


    不得不说,哪怕李靖的谍报工作干得出神入化,哪怕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势拿下了定襄,不过一个白日的功夫,效率高得离谱,但即便如此,依旧死伤了那么大片的将士。


    “这个,还有那个断了腿的,先抬过去。”


    她有条不紊地指着。


    还是得救。


    战场上最要紧的是给人希望。


    “是。”


    她准备去另外一排时,身后听见了一声奇怪的声响,本着不错过的原则,她回头了。


    是一个烧伤严重的基层军官挣扎着起身,朝她方向伸出了颤颤巍巍的手,奈何连嘴巴都被烧得溃烂,根本说不清楚话。


    这姿势没维持几秒,便猝不及防地倒地,眼神却乞求地停留在明洛身上,想活的心到了顶峰。


    这一通神态表情到位的做派下来,明洛的心已经软了。


    她走得慢吞吞地,居高临下打量了他片刻。


    然后以一种防备极强的姿势蹲下来,最先伸手去摸他的腰间,利落扯下了腰牌,对着光一看。


    何安乡。


    平安归乡。


    真是生在乱世里的倒霉人。


    “百夫长……”明洛只觉造化弄人,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陈志一定认出了对方。


    对方继续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动静,拼命想为自己争取一个医治的机会,几乎要流血的眼中满是乞求。


    她从来拒绝不了这样的卑微。


    绝境里的人,一如她从前。


    拼尽所有挣一个活下去的可能。


    “来人。”


    她的良心胜过了一切。


    所以果然……


    她成不了大事,上不了高位,因为那份无法泯灭的心,清楚自己来时路的她做不到抹杀和她相似的人。


    这一番完全圣母心的操作让之后几天得知消息的陈志呆若木鸡,他现在已经不屑和伯安做戏了,好几天没和对方联系,今日大约听说了此事,忙来医务营确认消息。


    “何长手下的士卒说,他能吃粥了?”


    陈志不可思议。


    他那日没上去补刀,无非是因为众目睽睽,他不能做这么丧尽天良的事儿,不代表他希望何长活。


    “何安乡吗?希望他平安归乡吧,都烧成了这样,李家会体恤他的,他没必要继续死磕。”明洛正给一个截肢的重伤兵换药,闻言头都没抬。


    陈志只觉得舌头都要打结:“他……”


    “别他了,你既然有空帮我去问一问,他可知李家在军中还安排了谁?”明洛毫不避讳。


    这就是战争的唯一好处。


    在极端封闭的环境中,在血与火的淬炼中,任何阶级都容易被模糊,滋生出一种凌驾于几乎所有感情上的战友情。


    为什么会单独有军法?


    同理。


    因为打仗的特殊性,一切法规都会熔化,然后浇筑成另一种适合战场厮杀的规矩。


    陈志走出此间大营,鼻间重新被新鲜的空气填充后,方深深后悔他为何要走这一趟?


    宋明洛在医务营的地位说一不二,但凡是她断定不必救的,谁会多管闲事救一个烧伤成那样的人?


    他这一多嘴,看吧,给自己招了活,真是要命。


    但陈志是个认得清现实的,做人不能太三心二意,也乖乖去了左侧的另一大营,站定在了何安乡的病榻前。


    “何长。”


    他低低唤了声。


    病榻上的人竟然微微一抖,然后极其艰难地扭过头,看清陈志的脸后,眸中流淌着惶恐不已的神色。


    “你在这里,没人会动你。陈某和你这样的人也不是一路人,只是宋医师更为心善,愿意伸手相救,花那么多上好的药和精力而已。”陈志已经看清他病榻上的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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