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
杨观齐发觉他和明洛的碰面普遍集中在冰天雪地的冬日，一到春夏的明媚日子，两人就断了联系。
“是你心心念念的女儿吗？”
“还是男孩。”杨观齐的语气里添了一点忧愁，整张脸苦哈哈的。
第610章 万一
“恭喜了。”
明洛瞄到他拎的卷筒，也不多寒暄，示意他来窗边的桌案，案面极大极宽，足够图纸铺开。
杨观齐自是带着任务来，同时与她言明旁人闹的笑话，以及挨了李将军一顿训斥。
“诶哟，李将军还会骂人啊？”
明洛倍感稀奇。
平日看着，李靖人老好了，说话也不急不缓。
杨观齐满脸嫌弃她没见识的样子，道：“李总管从来不假辞色，对下对上都一丝不苟。”
“喔，认真是好事，带兵打仗的责任重大。”一个决定没做好，一个命令没下好，多少士兵会为此送命。
“所以那位胡说八道的，李总管才问了几句话，没一个答得上来，你说可笑不可笑？”杨观齐啧啧摇头。
明洛隐隐猜到杨观齐今日来此的目的，随意捻过一颗梅子，淡淡问：“李总管问了哪些方面？”
“有关医务的所有细节。”
明洛哈了一声，身子慢慢后仰，叹息道：“细节的话，我自问都不能对答如流，所以杨先生你是……？”
“我是来请你的，不过以你如今情况，不可能随我等往北边去……”杨观齐有点微微遗憾。
但他也着实认为，一个女子随军，各种风险都太大。
真不适合。
“话别说死，万一我想去呢？见识见识沙漠和骆驼，那些突厥人生活的草原，是绿的，对吧？”
那种风吹草低现牛羊的画面。
“甭想了，那是人家腹地，腹地，懂吧？”杨观齐翻了个白眼。
明洛撅着嘴：“我没见过啊，不然他们那么多牛羊哪儿来的？光沙漠不行吧？”多么原始天然的塞外半年游，如果她跟去的话。
“你这皮肤，嘿，真走一遭得褪一层皮，懂不？”杨观齐开始说教摆谱。
“我知道，又不是没脱过。”
便是现代社会，去内蒙新疆青海大环线走一遭，也纯受罪呢。
“行了，你和我去李总管处去一遭。”杨观齐顺带着和她透了李总管在意的几个点。
*
李唐此次对突厥的撕毁盟约突然发动，就是因为突厥受灾，塞北霜早，人畜死伤不可计的情况，纯属趁你病要你命了。
虽说前期准备地无比充分，李靖从年初就开始收拾准备，时不时进宫和李二探讨进兵路线，以及撤退方案。
有个正经会打仗的陛下就这点好，李二太清楚行军作战时的突发和战机的稍纵即逝。
最后分了若干路总管带队，命兵部尚书李靖为行军总管讨之，代州都督张公谨为副，浩浩荡荡出发了。
具体如下：并州都督李绩为通汉道行军总管，华州刺史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灵州大都督薛万彻为畅武道行军总管，共兵十余万，分道出击突厥。
诡异的是，打定主意当观众的明洛最终尊重了自己的内心，那份想去北方望一望沙漠的好奇心，驱使她神使鬼差地同意了杨观齐的邀请，李漾的怂恿，随着大部队去了北方。
或许这是她此生里最后一次去远方了。
长孙得知此事后，满脸错愕，倍感荒唐：“你是自愿的？”这次，明明陛下也不在。
不对，明洛之前随李道玄去河北那次，二郎也不在军中。
不是单纯为了在二郎跟前表现……
“女子出门不易，出院门更是难上加难。况且……我未曾去过北方，纯粹当是开眼界了。”
明洛蕴了一抹淡淡笑意，悠然望着院落里皑皑白雪下的红梅点点，傲然凌于其他俗物之上。
“不日要出发了？”长孙微微语塞。
“对。我不会太深入北境的，应该也吃不消，大概率在大本营里等着李总管的好消息。”明洛有自知之明，反正此去必能凯旋，且坐视李靖立不世之功。
长孙捕捉到她眼眸中的笃定和自信，竟也不知该说什么来劝阻，二郎他应该不知道吧？
明洛没有等到皇后的开口，索性自顾自地说起此次行军路线，自长安往北攻打突厥，无非要借道并州。
“应该是马邑，肯定路过晋阳。定襄那边是突厥一部分主力，似乎颉利可汗也在。”
她眼中的光彩渐次亮起来，言语中的生机勃勃让长孙放弃了劝阻她随军的念想。
“你不是说你爱荣华富贵，不爱吃苦吗？”
明洛双眸清明，唇角漾着甜美的笑意：“这怎么不算为了荣华富贵呢？若是此战大胜，甚至能生擒颉利，我会不会有功呢？在太医署论资排辈熬着，熬到五十岁都不会有什么机会。”
重点是太医署的最高位是太医令，名额两人，从七品下，根本没有发挥的空间，前途是一望即知的，根本没什么盼头。
这个从七品的封顶位置让明洛都失了为他绞尽脑汁钻营的劲儿，只想得过且过地混日子。
“从七品的太医令，你是完全不当回事了？”这道声音来得突兀而如雷灌顶。
明洛一下子瑟缩了昂首挺胸理直气壮的身板，忙下拜行礼，口称惶恐不敢。
长孙亦笑着请安，然后帮衬着道：“陛下倒是听了好一会墙角，难为我俩畅所欲言了。”
李二黑冷的眸子在明洛面上轻轻一刮，对着长孙含了点温柔：“是听到她的大言不惭。她在你这处，说话这么没讲究？什么都敢说？”
“可妾就喜欢明洛的性子，和其他妃嫔般规规矩矩地说话，有什么意思？”长孙悠然道。
她转眸看向被吓到了的明洛，道：“你起来，不碍事的。”
明洛轻吁了一口气，老实坐在一旁。
“你要去随军？”
李二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仿佛在思索着明洛随军的用意。
“两日后出发了。”
“那路可不好走。”李二眼里含着锐色，口吻犀利，隐隐带着几分警告。
“小人知道，行军嘛，没有容易的。但可能对小人而言，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趁着年轻，走出长安去到处看看，多么难得。”随军虽然辛苦，吃不好睡不好，但安全有保障，比她组队自由行强。
第611章 正主
“特别是北方，小人自己一行人是万万不敢去游历的，跟着大军最妥当了，至少性命无虞。”
明洛睫毛轻轻扬起，便如蝶翼扑扇，一面留意着这对夫妇的神情，一面继续徐徐道。
“不过真去了，说不定也会后悔……十有八九，小人最多在定襄附近，不至于跟着深入。”
“定襄……”李二语气隐然有了一丝迫人的意味。
这是他与李靖初步商定的计划。
“颉利可汗或许在呢……”明洛只知道李靖一战功成，荡平强大一时的突厥，为之后数十年的安定立下汗马功劳，立了不世之功，和霍去病一般封狼居胥，以此名垂青史。
“你这嘴是开过光的。”
李二叹了口气。
料敌以宽，他如今身居高位，是不可能做这般乐观预测的，只能把一切往艰苦了想，得做好全军覆没，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准备。
“那不是很好？这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陛下会在长安看见颉利可汗跳舞呢。”
明洛抱着开玩笑的心态脱口而出。
“你多少有点气运在身上。”李二总是会想起和她一块在洛阳虎牢的日子，那时的她也是，整日淡定从容，扬着真心的笑，每日掰着手指头念叨着吃什么，和自己当时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让他忍不住地关注。
长孙眼波中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到这会儿连一丝涟漪都瞧不见了，她能感知到二郎的情绪变化。
对明洛的感情不仅有欣赏，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流连，掺和了许多年的情谊和经历。
李二大约被回忆所触动，眸色复杂不已，慨然道：“你好生去吧。希望一切如你所说，唐军势如破竹，所向披靡，一战定十年太平光景。”
“一定的，李总管一定可以带颉利可汗来长安向陛下请安。”明洛眼光澄明，如清朗雪光拂过于他和长孙。
“好，好。”
李二不是莽撞之人，更和好大喜功的杨广有着天壤之别，此次出兵他有把握，但具体能赢到什么程度不好说。
明洛趁机告退，随军出征在即，她得好生准备收拾，以及和李漾、张七郎交代事由。
必要时候看顾下宋家，特别是胡阿婆，不要发生不忍言之事。
她的身影很快湮没在漫天漫地的白色背景里，好似化在了雪中一般。
“她连定襄、颉利可汗都知道。”李二先去更衣，换了身月白色的纱缀绣八团夔龙单袍，神清气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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