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明洛小肚鸡肠了。


    她低估错了贞观帝后的感情,与其说是相敬如宾,李二和长孙称得上相濡以沫。


    李二为天子,加上心性使然,极少遮遮掩掩,他自然主动和长孙说了,而人一旦落落大方了,旁人也很难往龌龊的方面想。


    “其他没什么,但确实太巧了,她次次都能赶上。”长孙仍斜倚在榻上。


    “她扯了天象说事,但朕瞧她这人,哪里有对天象的敬畏?她最信她自己。”李二一针见血道。


    长孙掩唇而笑:“这不就是她的独特了?”


    “朕好心劝她,她还不知悔改。”李二搂着妻子,语气里居然有点郁闷。


    “自己吃过亏才晓得。但她人又很机敏,放得下身段,一般吃不了亏。”长孙的视线往隆起的腹部打了个转。


    李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其他都好说,但牵扯到军国大事方面,他不得不慎重待之。


    “得再问问十八弟。”


    “几年前的河北吗?”长孙马上懂了。


    “嗯。”


    *


    明洛是经不起查的,但由于处处都是破绽,以至于查到最后,还是一片破破烂烂。


    比如她的来历。


    她非宋家女是真,那么出自掖庭的她为何会有这番医术见识和心性呢?这也不符合常理啊。


    在长安市井安心行医的明洛并没有拿李二罕见的劝说当回事,一定程度上,她觉得是天之骄子不懂人间疾苦。


    她继续着自己的各项副业,过得格外充实。


    春和景明的四月来了,城里城外都遍布盎然的生机,明洛在难得的沐休日一早出了城,关心自家的产业和规划今年的播种。


    奈何天灾像是一把剑悬在她头顶,使得在面对部分村民农户的热情时,她招架不住。


    良心作祟下,明洛到底透露了口风:“今年,还是以小麦等为主吧,各位乡亲。”


    此言一出,大家伙儿先静了静,旋即各个面露惊疑。


    小麦大家都会种,但论价钱和口感,和其他作物差远了。


    “棉花……大家今年少种,来年再议。”明洛狠了狠心,但没办法,比起推广棉花,她更希望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胡鹏夫妇是老熟人了,当仁不让地站出来,不过他本人显然对明洛比较信服,只是挨不住乡里乡亲的怂恿。


    “是……为何?这棉花收成好,又卖得了价钱,去岁咱们特意存了好些种子。”


    “不是不种,还是主要种粮食吧,地就那些不是?”明洛一点没生气,主要她拿不准。


    要是真笃定今年会有大灾,她前些日子和李二示警不香吗?


    不就是担心自己记忆混淆吗?


    到时落一个妖言惑众的名声,她担不起。


    “是是,以种小麦为主?”胡鹏忙问。


    “对,小麦可以种两季是吧?”明洛略有犹豫。


    “差不多。”


    “嗯,各位……我也是斗胆给个建议。”明洛吞咽了下口水,却怎么都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乡民无知愚昧,是这个时代的特色。


    她就算说了让他们自己决断,他们也断不出个所以然。


    “娘子不必说了,都听娘子的。反正种粮食差不到哪里去!”胡鹏夫妇或许嘴巴不够灵光,但看出了明洛的神情不太美妙,立刻附和道。


    “好!不种棉花了!”


    伴着一阵聒噪叫喊,有无力感来势汹汹地爬上明洛心头,她没继续逗留在田野乡间。


    她一身气质打扮和此处格格不入,也没有想装作平易近人的想法和村民乡亲打成一片。


    第578章 王公


    为此她胡乱在马上吃了几口硬邦邦的饼,赶在落日前回到长安城,这晚她约了一位王姓官员于崇仁坊的饭馆。


    只能说她的业务范围越来越广了。


    饭馆的热闹一如往昔,穿梭于堂中的小厮已陆续点灯,吆喝着张罗着,全然一派烟火气。


    明洛带着人上了三楼,果见其中有人久候。


    “是我来迟了。”


    哪怕离约定的时间还差一会功夫,但明洛先行赔罪。


    不料对方没能领会她的好意,直接摆了脸色:“都说宋博士为人处世如沐春风,今日一见,言过其实了。”


    哦哟。


    一开口就找茬?


    明洛也就收了满脸的谦卑恭谨,露出几分疏离和冷淡,自顾自地于他对面落座。


    对方偏还穷追不舍:“为何不答话?”


    “因为答不上来。”明洛尝了口茶,淡淡道。


    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该直接滚蛋。


    “宋博士,你尚年轻,为人处世上多有生硬。”对方一副说教嘴脸,比宋平可恶多了。


    “自然。”


    明洛懒得反驳,只在心里琢磨着来意。


    “老夫……”对方开口便摆谱,但大约想到今日的意图,口吻微微缓和了些,“敢问娘子能否详解这些词?”


    他将一卷薄薄的纸递给明洛。


    明洛不明所以,念及对方年龄足以给她当爹,到底起身拿了过来,坐下后展开,是一系列她的胡说八道。


    主要围绕税赋。


    比如摊丁入亩。


    比如一条鞭。


    这都是集封建之大成的政策。


    “王公,一条一贯钱。”


    对方懒得掩饰自己眼中自然流露的鄙夷,痛快道:“成交。”


    明洛要的就是这样纯粹的金钱关系,像罗三郎许营德,和她有了点私下的交情,要钱反而不方便。


    “一条鞭法顾名思义,即把各州县的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征总为一条,合并征收钱帛,按亩折算缴纳。这样既可以减轻百姓负担,又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官员作弊。”


    对方愣了片刻,大约没想到明洛开口就玩那么大,直接朝着税赋下手,着实有点不切实际。


    “王公莫如此看小人,小人只是和你陈述一二,具体怎么谋划要看王公的打算。”


    明洛更清楚张居正推行此法遇到的阻力。


    自古以来,哪怕是往好方向的改革,也会阻力重重。


    “你说,该怎么打算?”对方直接把问题抛了回来,直勾勾地盯着她,却捕捉不到一丝属于女性的柔和温顺。


    唯有对自己的冷淡。


    他极少,不对,是平生未见这般姿态的女子。


    “王公,这要加钱。”明洛这时总算挤出一点格式化的笑,抬眸望着鱼贯而入的侍女。


    这家饭馆的特色就是软色情,上菜的姑娘都蒙着面纱,乍一眼看去,皆肤白貌美,神秘诱惑。


    “好说。”


    对方尽管看不上明洛的见财眼开,但不可否认的是,和只谈钱的人打交道最省心。


    如果自己不差钱的话。


    一场丑陋却你情我愿的交易开场了。


    只是离开饭馆回延福坊时,明洛一踩上凳子眼神便瞟了下,略略露出一丝迟疑。


    那边似乎有人盯着她?


    “小心点,别被人跟了。”明洛叮嘱了赶车的姚九郎一句,便坐进了马车中闭目养神。


    第六感往往不会骗人。


    对方眼看追踪无望,便回去复命,大概将明洛今日的行踪报告了一遍,以及见面的人是谁。


    “嗯,继续盯着,再有动静来报。”


    黑漆漆没有亮灯的屋内,有身形高大的男子盯着墙上一幅画作,眼神中升起痛楚伤怀。


    画作笔触细腻,显然是大家所作,其上有好些少年与男孩,于一处树荫下玩闹追逐,温馨美好。


    他的幼弟。


    居然是被人害死的!


    若非父亲知会了他,他怕是还被蒙在鼓里。


    区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妇,他必要其身败名裂!


    *


    事情爆发地猝不及防,至少对明洛而言,她刚从茶馆出来,便被一堆脂粉味儿极浓的妇人团团挡住,要不是她也带着人,怕要被直接围住。


    “干什么,干什么?!光天化日的,想打劫吗?”伴着姚九的一声大吼,周围快速静默了下,然后爆发出了更为尖锐的咒骂。


    明洛终于听清了一片叫嚷里的是非曲折。


    “你勾引我家娘子的郎君!”


    “难怪阿姐的嫁妆都少了!居然都是偷偷拿去给了你这贱妇!”


    “说是行医救人,结果干的都是这般勾当!”


    她没有茫然疑惑很久。


    因为她环视了一圈仆从们的装扮,显然相当眼熟,是前几日拉车来的随从……敢情是用了自家娘子的嫁妆。


    啧。


    解惑之后,明洛从容了许多,她索性直接问:“捉得奸成双,尔等如此青口白牙造谣污蔑我,也是可以的吗?”


    “谁造谣污蔑了!你拿了我们家娘子的嫁妆!你说得清哪里来的吗?!”


    明洛冷笑了两声:“怎么说不清!你合该去问问你家娘子的郎君,是做了什么事儿所以需要送我一车车的钱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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