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想起什么了?”李二静静看她。


    明洛实话实说:“是小人想起,小人制成过药丸送给她。但陛下,如果是温美人以假孕争宠,就算这药丸出自小人之手,小人也无罪吧?”


    回应她的只有李二的静默。


    这让明洛心里叫苦不迭。


    “假孕药物,其他医师未必配不出来,无非是知道此药必定用来欺人,用来坑蒙拐骗,你莫非不知道吗?”


    李二言语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意味让明洛不寒而栗。


    她再度屈膝,跪拜在不算平整的石子路上,“是小人利欲熏心昏了头,但对方给得实在太多。”


    “给得多,你就肯了?”


    “不然小人行医所图为何?”明洛没有死咬着,毕竟要是真查出来这药间接出自她手,还不如现在说呢。


    “你永远那么理直气壮。”


    明洛舔了舔牙齿,双目注视着不远处随风摇曳的萱草,“陛下若是怪罪,小人无话可说。”


    “那你说说,温氏以假孕争宠,但十月怀胎总要落地,她当何如?”李二漫不经心地看了眼灯火明亮的殿内,透过明纸糊的窗,仍能瞧见影影幢幢来回走动的身影,隐隐表露出一分不安。


    明洛眼看这关能蒙混过去,不免打起精神,干脆道:“陛下可有注意其屋中焚香?”


    “嗯,妇人都喜焚香。”李二说完便看了明洛一眼,唯有她里里外外都是一股药味。


    “孕妇一般会避讳浓香,但我刚才似乎从香中嗅到了一点……异样。”明洛斟酌了下用词。


    “异样?”


    李二没想到温氏还有后招。


    “大约是有助兴于房事的香料。”


    “荒唐!”


    “陛下息怒!此事一查便知,而且……万一她是真有孕了呢?”明洛忍不住提醒对方另一种可能。


    “你滚吧。”


    这三个字落在明洛耳边完全不亚于天籁之音,她欢天喜地地溜之大吉,浑然不管李二的后宅多么乌烟瘴气。


    这才当上皇帝多久啊,底下便花样百出了。


    啧。


    至于长孙的用意……


    明洛更懒得深思。


    做皇后的,本就不该是白莲花,必须要有心计手段,不然怎么镇得住底下一堆狐狸精和宵小。


    没过几日,明洛于医院收到了一块牌匾,来人阵仗不大,却出自东宫,这让她直接抛下了问诊中的病人,赶紧出去接旨。


    医院门口处,已有不少围观病患或者过路人,纷纷对盖着红布的牌匾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宋博士。”


    来人自然是一名内侍,举止端正,笑容肃静。


    “见过大官。”


    “博士客气了。”内侍不多废话,也对平成的荷包孰若无睹,二话不说扯开了红布。


    是一块红木镶金边的牌匾,其上写着端方的四个大字。


    慎行笃思。


    这让明洛往后退了一小步。


    “多谢陛下恩典。”


    “非也,此乃皇后所赐。”内侍这时露出一点笑意,又吩咐身后的小内侍将赏赐给明洛。


    一斛南洋明珠,珠子大小匀称,华泽莹然。


    另外有一对甜白瓷的葫芦瓶加玛瑙灵芝如意。


    “多谢皇后恩典。”


    明洛拨了拨鬓角垂下来的发丝,和一缕缕发丝纠缠的间隙,指却慢慢沁出汗来,一如她内心般艰涩。


    “小人帮您挂在哪儿合适?”


    内侍带着笑问。


    明洛脑子有些空白:“大官觉得何处方便?或者我把医院的牌匾拆下来……”


    “怎可。”内侍斜了明洛一眼,身姿板正,“博士救死扶伤,医院是你门楣,皇后从来体恤人,岂可陷皇后于不义?”


    “是小人莽撞了。”


    明洛一脸认真,认错极快。


    反正人家说挂哪儿就哪儿。


    “那处吧,正好空着。”内侍一进医院便瞧好了地儿,不是旁处,正是医院大厅的入口处。


    “好。”


    “慢着。”内侍却又反悔,他度量了下皇后的语意,又望了眼四周不断打量他的人流。


    “还是博士的诊室里,可否?”


    “可。”


    连这医院都是秦王府出资建的,牌匾挂哪儿都行,只要长孙高兴就好。


    她就亲自陪着,眼睁睁看着牌匾被抬了上去,挂得端端正正,那内侍也是个利落人。


    之后没继续端架子,接了平成的孝敬,心满意足地领着人回去复命了。


    第571章 囤粮


    “这是让娘子谨言慎行吗?”若姚声音很轻。


    “敲打吧。”


    明洛不愠不恼,微微一笑。


    日子在冬日不疾不徐地滑过去,虽然每日日头短,但架不住节奏快,明洛整日都忙碌地无比充实。


    刚进腊月,朝廷便下了旨意,大刀阔斧地降宗室封郡王者并为县公。年前时分,长安城的朱雀街时不时走过一队奇装异服的人马,说是外国的新罗、龟兹、突厥、高丽、百济、党项遣使朝贡。


    这年新岁,明洛翘首以盼的贞观年号终于姗姗来迟,昭告天下,唯独李二仍拖家带口地蜷缩在东宫,由着李渊霸在太极宫。


    从后人的视角看,李二的人生圆满无比,玄武门之变后基本控制住了朝局和地方。


    但明洛作为亲历者不得不承认,各地或多或少都有些躁动,特别是和李建成李元吉关系紧密的那部分人,以及隔三差五冒出来的灾祸,时不时挑逗着她的神经。


    要等贞观三年还是四年……才会海清河晏,百姓安居乐业?


    年没过完,她便开始走访各家粮行米铺,倒没有大肆囤米,而是收购一些陈米霉米,每日关注米价的波动。


    “娘子留步。”


    明洛于雪化的一个晴日裹了大氅踩了鹿皮靴出门,刚转出一间相识的米铺便被人喊住了。


    她看向来人,一身略旧的灰皮袄子,唯独双眸发亮,精气神不错,此时炯炯有神地迎上来。


    “是罗三郎?”


    “正是。娘子记得在下便是,不知方便一叙吗?”罗三郎开门见山,姿态上光明利落。


    明洛向来喜欢坦然大方的人,当即应允。


    只是等两人在茶歇的一间雅室落座听清楚对方的话意后,明洛不免蹙起了眉,又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捧过茶盏轻轻呵气。


    “娘子……不是,是博士了。说来我们同朝为官,你看能否告知一二?”罗三郎和许营德相比,心眼儿更密些。


    “我要是不方便的话,郎君以为如何?”


    明洛不是没有危机意识,而是有时候本性使然,忍不住卖弄一二。但罗三郎带给她一分天然的警惕感。


    “啊这……”


    罗三郎是有备而来,他之后索性提了许营德。


    “许主事?”明洛睫毛轻轻扬起,如蝶翼扑扇,压得其下的眼眸中黑影重重,平添神秘。


    “对,听闻他如今深得帝心,所以罗某特来求教。”罗三郎神色黯淡了两分,一派失意模样。


    不是……你失意啥啊。


    明洛目瞪口呆,还有什么深得帝心,她真信了才是傻子,凭许营德这样的,撑死被李二赞一两句。


    什么叫深得帝心?


    要么是心腹那种,要么是一拍即合的,比如这会还在常何府上抠脚的马周,就等着一飞冲天。


    光是许营德那性子,就得不了李二的赏识。


    “你也想深得帝心?做个佞臣?”明洛延伸开了点思路。


    “佞臣?”罗三郎不禁出神,半晌后他苦笑,“博士玩笑了,佞臣哪里是罗某这般陛下根本不晓得的小人物能够肖想的。”


    “许主事,入不了陛下的眼。你可说不好。”明洛故作高深地摸了摸下巴,真生出几分莫名的念想来。


    罗三郎比许营德敏锐灵光许多,当即直勾勾地看着她。


    “你真想往上爬?”


    “谁人不想?”罗三郎立即反问,又坐直身子俯首,“若有这一日,必定不忘博士恩德。”


    “那我问你,你知道长孙安业吗?”


    明洛声音陡然低了下去。


    “知道。”罗三郎迟疑不过半秒,便点了点头。


    “那你认识刘德威吗?”明洛再问


    “是从前齐王府的将军?”


    “是,如张士贵之于秦王,他为齐王效力多年。”明洛从来明白,人心不是黑与白那么分明简单,不是说李二下诏豁免了所有东宫齐府的人,大家就能勤勤恳恳为朝廷天子效力的,自古权力斗争,哪有这么轻松。


    多年的恩怨敌对,彼此的看不顺眼,暗戳戳的使绊子,如此种种,需要时间需要手段去抹平。


    这位刘德威,反正不知道是太忠心齐王,还是和秦王府结的梁子太深,并不一定是秦王本人,其他人也算。


    有时阎王放过了你,不见得小鬼愿意高抬贵手。


    “他俩……彼此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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