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药材吗?”李二皱眉。


    “非也。”


    方子很快呈了上去,是许营德一字一句认真抄了明洛的,字迹工整清晰,列了一二三。


    李二瞅了眼大概,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但他说不上来。


    “是繁琐了些。”


    硫磺这东西他知道,好似要西域那边的火山。


    “但既然有效……你着手安排工部的人研究一二,尽力而为。”李二虽然豁达大气,选择了体面的方式完结这场争储,但他心底并不是那么坦然自若,那么毫无……愧疚。


    特别是在东宫和齐府的所有男孩被杀后。


    他都没敢看小小的尸首们,便让下属送还了回去。


    “喏。”


    萧瑀自然不会直接反驳李二,预备先让工部懂行的人琢磨一二,若是不成,等那许主事回京便是。


    作为重臣和尚书省的实际掌控人,萧瑀每日不说日理万机,也是千头万绪忙不停。


    以至于许营德回长安依照惯例来拜见他时,萧瑀一时没能想起他在澄城的出色表现,还是属吏提醒了句。


    “喔,你那方子……”萧瑀立刻从记忆里调阅出了许营德的相关,那狗屁不通的配方。


    “是,是在下。”


    许营德低着头。


    “几日前陛下问过一次,那会工部的人只捣鼓出了硫磺,后续什么氨水……你懂这些?”


    萧瑀上下打量着外表斯文的他,挺年轻一郎君,看着中规中矩的,这么有钻研的劲儿?


    要知道灭蝗的药水不是没有,但效果甚微,或者干脆要在蝗虫产卵时作文章,能直接扑灭大规模蝗虫群的,真闻所未闻。


    若非他晓得澄城的府尹是个什么性子,简直要怀疑他们几人是不是串通起来造假邀功。


    “是我家中门客,自小苦于蝗灾,后来机缘巧合地琢磨出来,也是误打误撞。”许营德到底选择了更为保守的说法。


    非要说宋明洛是他门客,也勉强说得过去吧?


    他有时会觉得疑惑,为何宋明洛自己不出头?


    “原是如此。”萧瑀没追问门客是谁,也对其没兴趣,这种人才……他欣赏不到。


    “工部……遇到了麻烦?”许营德其实更想问陛下对此的看法。


    “嗯,陛下亲口嘉奖过你,只是你这主事,还是去岁新任的?”萧瑀语气平稳。


    许营德稍稍屏住了呼吸:“是。”


    “左右你先往工部把所谓的方子落地,再往他处试验下成效。”萧瑀没多在意什么,见惯了上进积极的年轻人,各种奇门遁甲剑走偏锋的法子搏眼球,这位的法子好歹能用在正途上。


    “喏,谨遵尚书吩咐。”


    因着那句陛下过问,许营德浑身充满了干劲,接下来一个月就奔走在工部、作坊和医院间。


    他立志要把药水捣鼓出来,免得姓王的阴阳怪气,一脸看笑话的恶心嘴脸,可气死人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这日许营德裹着略显夸张的氅衣来医院寻她,明洛一瞧他气色便皱了眉,双颊透着异样的红,从来清爽的身姿有了几分倦意。


    “人病了?”


    “不愧是名医。”许营德声音沙哑,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你太累了。”明洛可想而知他的积极。


    许营德笑容微涩:“你可能不晓得,昨日我面见了陛下。”


    “喔?”


    果然,不管是谁做了天子,距离感都会油然而生,她本身就觉得李二热烈灿烂到让她自惭形秽,这会成了天子,更是平添尊贵,让她倍感陌生。


    第568章 主客


    “陛下问得很细,我就差答不上来。”许营德都恨不得直接把明洛招供出来算了。


    可转念一想这算欺君,哪里还敢如实相告?


    “答不上来什么?陛下不会懂这些,你哪怕不懂,也要说得四平八稳,没有也得有。”


    糊弄人的关键在于展现出来的自信和从容。


    “你这说得容易,我紧张地呼吸都快停了。”许营德一面回忆一面又仿佛回到了昨日短暂的窒息中。


    但他马上意识到此地非东宫,明洛亦非陛下,他未在御前答话,当即又大口呼吸雨后新鲜的空气,含着四周林木的清新葱郁,沁人心脾。


    “说了些什么?”明洛问完又肃然,“能说吗?不能说的话,你千万别胡说。”御前对话,很多都是机密。


    她记得有重臣因为泄露禁中语被革职贬斥的。


    “能,能。无非问药效,以及制药为何这么难,和当初是怎么捣鼓出来的。”许营德叹息道。


    “这都是套话。我当初一是凑巧在市集上买到了胡商从西域带来的硫磺,第一步原材料就有了,二是矿石,也是这些年我陆续凑的,所以我寻思着能不能试验出来。”


    结果有是有了。


    仍是半成品,效果一般。


    但放在如今的环境,倒是一骑绝尘的成功。


    “磷矿石不是要筛选吗?我哪里会,你要不与我一道去,可否?”许营德也是被工部逼得不行。


    明洛稍一犹豫,便放下了手头的活计,换了身不起眼的外裳随许营德往城外去。


    工部办公地点在宫城官衙,但捣鼓方子的作坊位于城外一处占地极广的庄子,弥漫着一股工业气息。


    好比医院里的味儿一样,这一片的味儿更刺鼻浓郁,保不准还有毒。


    “就在前方。”


    许营德熟门熟路,显然来了不止一两次。


    “各地蝗灾都按下去了吧?”明洛回想了下小报内容,她如今基本彻底脱离了平安朝报的策划,每月坐享其成即可。


    “对。”


    许营德眼神不可控地黯淡了下。


    “这是好事。”明洛感叹了句,她记得贞观的前几年到处是灾祸,完全称不上风调雨顺,好在李唐熬过来了。


    “可不是?但工部这边比我想的更上心。”许营德本以为蝗灾消停后,这边会缓下步伐,结果一如既往。


    “那证明……你出人头地的机会来了,要是成功捣鼓出来,岂不扬名立万,且这是真正福泽万民的正经事。”明洛轻声道,似乎没察觉到自己话语里饱含的歆羡。


    许营德和她一面走在通往库房的路上,一面觑着她的神情:“其实这方子是你的……”


    “别说这种话,我也不是朝令夕改的人,既然当初谈妥了价钱,没有临阵加钱或是反悔的。还请你务必心安理得,拿钱买的就是自己的,别露怯。”明洛将眼底泛起的涟漪彻底抹平,慢慢道。


    许营德哪里感受不到她的决心,只是听她话意,总是有种莫名的违和感,前后逻辑并不那么通顺。


    只是箭在弦上,由不得他深思熟虑。


    “到了。”


    明洛挤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扭头道:“记住,我是你的门客。你是我的主家。”


    “嗯。”


    这一年不全然是天灾人祸,临近年底,宫里传出了正儿八经的好消息,皇后再度有孕。


    一般来说,天子新登后的第一个孩子普遍会受到喜爱,而且这是中宫嫡子,长孙地位本就稳如泰山,这下更是锦上添花。


    鹅毛大雪落了两日,寒意浓得让明洛不禁生出逃离长安的冲动,漫天雪花簌簌飘落,入目是一天一地的银装素裹。


    日已将暮,烟霭沉沉,前头两个小内侍提着羊角宫灯,低眉顺眼地为明洛引路。


    她今日被匆匆召进宫。


    偏她人未在医院而在平康坊的赵二家,一来一去平白耽误许多时间,不免担忧被皇后责备。


    长孙并未居住在后宫,或者说李二一家都未正式搬入太极宫,而是仍在东宫生活办公。


    她快步走入一处宫殿,院中栽着一片此时仍光秃秃的梅树,于冰雪中孑然一身。


    “皇后万福。”


    明洛行了大礼。


    “起吧。”长孙声音一如既往地和煦,目光徐徐往明洛身上转了圈,上身被一件青绸羔皮袄子裹着,下半身是条缀着毛边的银白勾勒宝相花纹裙子,颜色虽不出挑,成色却温润上佳。


    明洛抿了抿唇,没主动开口。


    长孙所居的正殿一应供奉都是最好的,燃着若干没有烟气的炭盆,烧着热烘烘的地龙,边角处的花瓶中插着几枝绿梅,若有似无地带来一丝冰天雪地里的清幽之气。


    “这糕点你瞧瞧,可有爱吃的?”大约是瞧出明洛的紧张,长孙笑意缓缓地指了指一旁的案几。


    明洛的确没有往常从容,有些木然地顺着她的手指看向了花梨木雕翠竹案几,其上果真摆着四小碟精致的糕点。


    问题是,明洛没有胃口。


    她一进屋看着长孙端坐于榻上,心跳便不受控地跳快了两分,她本以为是胎儿有恙,所以会在此刻召她。


    如果不是抱恙,那么会是什么呢?


    “没兴趣?”


    长孙挑眉,转了转手腕上的枷楠香木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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