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这回诧异的是明洛了。


    她着实料想不到。


    “我去能帮到你什么?”因地制宜地给建议?


    “希望博士能实地看一看情况,避免纸上谈兵,探究一下灭蝗的药物,为生民谋福祉。”


    许营德双目平视明洛,堂皇至极。


    “我这处走不开,之后数日的患者都约好了。”月光自窗格间无声无息地筛下,将若明若暗的光影落在明洛脸上。


    “按时日算,一日五十贯钱。”


    许营德更为干脆利落,起身拱手作揖。


    “不是钱的问题,是我不能失信于病人。”明洛稍显无奈,这价位她是愿意的,可她不能自毁名声。


    因为李二夫妇造成的失约,已然没有选择。


    她深知自己立足长安的根本。


    但其他人,真的不行。


    “之后都约满了?”许营德对预约这事儿不太理解,看病是怎么可以预约的?


    “我一般开放七日预约。正好后日我休息,所以明日和大后日病人不少,已经快四十位了。”


    明洛完全沿用了现代的说法。


    比如大后日。


    “那博士可否考虑大……大后日出发澄城呢?”许营德没继续强人所难,而是换了种思路。


    “你何时出发?”


    “明早。”


    “是骑马还是车队?”


    “车队。”许营德立刻答,“随行吏员不少,加上要去沿途米仓取粮,辎重较多,走不快的。”


    “那倒是能赶一赶。”


    澄城在长安偏东北的方向,约三百余里,难为途中都是山麓,不算好走,明洛有点印象,昔年去打刘武周,便隐约听说过此地。


    “澄城蝗灾很严重?”


    “已经死了数百人了。”许营德面色慎重。


    如果一场天灾官方统计的死亡人数能达到上百,那么受灾人数至少六位数起步。


    其中受伤重伤者不胜枚举。


    “行的,价钱不用这么离谱,一日五贯钱就是了。”明洛没好意思漫天要价,“等有没有所谓的药被我琢磨出来再说。”


    到时可以重新议价。


    “可。”


    许营德在钱帛方面有种让明洛妒忌的从容和随意。


    既然决定了亲眼去瞧一瞧,明洛在之后几日利用休息时间直接登门看诊,除了极个别人不在家的,基本得到好评,大家都表示理解。


    故而明洛比原定的出发时间提早了半日,即只比许营德晚了两日,为此她咬牙向张七郎要了数匹快马。


    她也好,许营德等人也好,走的自然是正经官道,两边依次栽着树,沿途每隔一段距离设置一处亭,每逢一处村落设置一个点,明洛昔日提出的驿站、递送铺都一一出现在了路边。


    她虽说没和大部队一块走,但毕竟是个芝麻大小的朝廷命官,配合李二的玉牌一使,效果出奇地好。


    连她试探着问许营德他们的情况,对方都直言不讳。


    “昨晚刚歇了一夜,排场好大,特别一位王姓郎君,年纪轻轻的,说话相当不客气。”


    递送铺当值的老兵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和你们有什么妨碍,按章办事就是了。”明洛含笑道,慢慢咀嚼着硬邦邦的饼子,和长安城里的没法比。


    “鸡蛋里挑刺,这饼好端端地,被他埋汰地猪都不吃,博士你说,是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明洛一听竟有些不自在,稍稍挪动了下坐姿,又掩耳盗铃地咬了口,这饼,的确不行。


    “这饼你说不好听吧,抱怨个一两句就是,偏还叫过我们来骂,最后撂下一句猪都不吃,埋汰谁呢?还有……这小报的季刊,人居然有脸让我们送他,真当自己是刺史还是总管了?”


    对方滔滔不绝地吐槽。


    “好像是太原王氏的公子哥。”


    “和咱们什么干系?这处离长安近得很,太原王氏也不能随意杀人放火吧。”对方轻哼了声。


    这让明洛对此人的性格有了深刻的了解,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底层,居然会有那么深重的怨念,不能是和郑观音一样的性子吧?


    明洛放弃了在内歇一觉的想法,盘算着路程和下一个驿站的位置,决定赌一赌。


    若是运气好天黑前赶到,今晚就能和许营德会和,省得横生事端变故,出门在外,一切稳妥为好。


    秋风卷着官道独有的粪便气息,时不时扬起一阵淡淡的野花香和村落中的果香饭香,而北方九月的风,已然有了些凉意,透过明洛并不厚实的外裳钻入她的每一个毛孔,激起零星颤意。


    周家镇到了。


    明洛赶死赶活,为的便是赶到这处,周家镇不仅有个正经驿站兼递送铺,更是方圆十里内的最大城镇。


    她喜欢繁华有人气的地方,普遍来说,这种属性的乡镇在中国都比村落乡野安全。


    第564章 落空


    明洛是打定主意不风餐露宿,歇在郊外的。


    随军时的露营还不够刻骨铭心吗?


    一声声远方悠悠的狼叫,就和在耳边一般,让人毛骨悚然,不必提这些庞然大物,哪怕是窜过的一只黄鼠狼,都能让明洛瞬间意识清醒,然后手脚并用的爬起来。


    “不好意思,今夜驿站满了,没有多余单间。”驿站的门童见她下马,赶紧过来告罪。


    “可有户部的人落脚?我与他们一道的。”明洛甩开缠了一日的马缰,利落问道。


    门童略一停顿,又重重点头:“有的。”


    “嗯,帮忙知会声。”


    明洛笑眯眯的。


    “用不着,还请直接随小人来。”门童眼看明洛气质清奇,非凡夫俗子的言行举止,心里早信了几分。


    唐时的驿站功能已经十分全面强大,加上明洛画蛇添足补的附加差事,可谓大大增加了驿站的营业外收入。


    这处驿站屋舍不少,牲畜的嘶鸣,来往的人员嘈杂,伴着一股肉香,足以证明门童所言为真。


    她一到厅堂外的回廊,便透过窗格目睹一场争端,桌案处有人昂着脖子,宛如骄傲天鹅,洋洋洒洒发表建议。


    必定是王姓主事。


    年纪嘛……因着留胡子的缘故,明洛看不出来岁数大小,觉得和许营德没差多少?这样一看,许营德也是靠山硬啊。


    他上峰做得挺对的,合该让两个背景硬的小年轻针锋相对。


    暗红的窗格一如许营德有些尴尬狼狈的神情,虽然处于逼问之下,但显然不愿退让,努力顶住,居然搬出了明洛来反驳。


    这让窗格外旁听的明洛备觉尴尬。


    “宋博士?”


    王姓主事语调含了点疑虑。


    “对,太上皇和陛下都赞过她的医术。”许营德的底气似乎一下子足了些。


    明洛却舒出一口气,这是把她往是非漩涡中扯啊。


    钱难挣屎难吃。


    果然,钱都不是白拿的。


    “我当是谁,这不是太上皇亲口贬斥过的女子吗?”对方狠狠咬死了明洛为女子的性别,唇齿间的不屑都满地扑出来。


    许营德不慌不忙道:“新朝新气象,王主事怕是不清楚宋博士的举主是谁?又是谁引荐其入的太医署?”


    明洛都能想像许营德此时的腰杆挺直,问题是她,不能保证能捣鼓出来杀蝗的药水啊。


    里头静默了片刻。


    她趁机站到门口朝许营德招了招手,因着出门在外,今日明洛没穿女装,一身天青色暗纹短打,踩一双到小腿的软靴。


    主打个眉清目秀,身姿款款。


    “博士,你到了?”


    许营德见着她直接喊了声。


    不到半秒钟的功夫,屋内所有官吏随从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但她泰然处之。


    要想往上走,怎么能承受不住他人打量?


    她往后只会不断惊艳他人。


    “嗯,来与你汇合。驿站的人说没厢房给我住了,找你匀一间。”明洛大方笑言。


    在外貌会成为做官指标的年代,明洛的身姿谈吐气质都是加分项,基本挑不出毛病。


    “好说。”


    许营德当场调换随行的若干吏员,其中一人和他一道,另一人去挤一挤,正好匀一间。


    明洛干脆地应了声,又与其他打量她的人一一对视,微笑颔首表示友好,都是中低层官吏。


    无人出声质疑她,那些暗地里的鄙夷嘲讽,此刻统统消失于无形。


    但王主事作为出身最好,在场话语权最高的人,短暂的沉默后沉稳道:“博士可有灭蝗的药方?”


    换作平时,明洛肯定一口否定。


    但眼下场景,她必须支棱,不能露怯。


    “百分百灭蝗,谁敢夸这个海口,但抑制蝗虫继续蔓延,防治为主,却是人力可及。”


    明洛神色严肃。


    王主事同样神色一凛,光看明洛的出场,他就知道这位才是支撑许营德底气的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