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学士
明洛只定定看她，眸色平静如水，行医见多了各色各样的妖魔鬼怪，她如今越发临危不乱了。
“医师能理解我吧？活着的日子一点委屈都不想受，所以努力讨好所有人，连那不给我留脸面和妾室苟且的夫君，我都没舍得撕破脸，毕竟……我不是李唐宗亲里的大王们，夫妻不谐对名声不利。”
“可不。”
明洛神色微微一沉，直视着李漾青春少艾的面容，渴望而高傲的眼神，一时竟有了共鸣。
某种意义上，她们是一路人？
“所谓法子，不过尽可能延短你两次月事的间隔，以此加大你受孕的可能。”
按照现代通俗话来说，刺激女方多排卵，那么怀上的可能性会大幅度增加。
“延短？”
李漾不是没求过其他医师的方子，结果药难吃算了，半点不见起色，如此煎熬了数月，她也顾不得其他了，就她肚子没动静。
“你平素多久来一次月事？规律怎样？”
月事是能够反映女性是否可以受孕的金标准。
一般月事规律，出血量正常的女性处于正常的性生活中，不存在怀不上一说。
“四十日，有时更晚些。没什么规律。”
李漾闷闷作答。
“怀孕的俩妾室，约莫大你两三岁，你夫君去的其实不勤吧？”明洛直接道破真相，然后挨了李漾一记凶巴巴的白眼。
她冷笑道：“医师这般说，是嫌我脸还被打得不够吗？明明我年轻，他在正院过夜最多，偏偏就是有人趁着我不方便的时候拐了我的夫君去，然后有了喜脉……”
光想想，李漾就气得不行。
“是她们的年纪比你好怀孕。知道宋武帝吗？南北朝最成功的北伐。”明洛扯开话题。
李漾真不知道。
她眼睛眯成微狭，带着些许疑惑。
“他怎么了？”
“他年近四十都无子，膝下唯有和发妻生的长女，所以他寻了道人求了医师，毕竟有皇位了，需要个带把的继承人。结果，人是怎么忽悠刘裕的？”明洛不紧不慢道。
“都是天子了，还有人敢忽悠他？”
“有人建议他寻寡妇生子，最好是生养过健康男婴的。”明洛唇划起一道平缓的弧度。
李漾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后来他果真得子，统总约莫七八位寡妇吧，全部给他生了男孩，资质也都不差，健康聪明。”
“那……不证明了偏方有用吗？”
明洛手指笃笃敲着桌面，灿然而笑：“哪里来的偏方，那些寡妇就是‘歪门邪道’。因着岁数长所以比年纪小的怀起来更稳当，因着生过孩儿，头胎是最难的，后面会好许多。”
李漾垂眸把玩着指上的双色珐琅戒指：“所以医师想告诫我，不要操之过急，那俩婢妾有孕，就是因为她们比较容易怀？”
“你月事不规律，这就注定难怀一点。当务之急，你得先调好身子，强身健体。生孩子死……”
这四个字一出，明洛的唇齿间乃至喉间像是生吞了数枚黄连，卡在其中，吐不出，咽不下，有极其苦涩的汁液无可遏制地逼入心间，恣肆流溢。
李秀宁亦死在生育关。
“平阳姐姐可惜，她都第三次有孕了。”李漾神色亦沉静下来，约莫是记起李秀宁的红颜早逝，她忽的对生孩子没了火急火燎的热忱。
“我先调理月事吧，劳烦医师开方。”
“用好些的药？”
“嗯，不然你莫非想糊弄我吗？”李漾知道，药只有吃得准确对症，才会有效果。
“不敢，习惯了问一嘴罢了。”
明洛就当她以为忘了落胎药一事时，她终究倦倦问：“不伤人命的落胎药……开给我吧。”
有了前缀的形容词，明洛没继续菩萨心肠。
固然是李漾心机深沉，但庶子生在嫡子前的确不像话。
“或许，医师能准确把出男女？要都是女孩的话……生便生了。”李漾用护甲拨正衣襟上的珍珠纽子，笑容含了几分锐利。
明洛眼神一凛，骤然明白事不关己四个字的分量，她如何愿意被牵扯进去，而且李漾的性子……太阴晴不定了，这辈子都最好不要和她有利益牵扯，不然一有冲突，对方分分钟生吞活剥了她。
“我给你写方子。”
她正视了自己的内心，原来隔岸观火的善良那么容易被现实击倒，她也真是无药可救。
这月已是七月壬辰，朝廷再次发出一系列诏令任命，将秦王一系的班子彻底正了名分。
即太子左庶子高士廉为侍中，右庶子房玄龄为中书令，尚书右仆射萧瑀为 尚书左仆射，吏部尚书杨恭仁为雍州牧，太子左庶子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右庶子 杜如晦为兵部尚书，太子詹事宇文士及为中书令，封德彝为尚书右仆射。——旧唐书
八月癸亥，李渊传位于皇太子，李二即位于东宫显德殿。大赦天下。武德元年以来责情流配者并放还。文武官五品以上先无爵者赐爵一级，六品以下加勋一转。——旧唐书
这波福利微微扫到了明洛。
她有幸被囊括在了最后一项中，以及宋平，加勋一转。勋级一共是十二转，可以慢慢爬。
消息下来的次日，明洛和许主事约在了城中一家极负盛名的茶楼，对方引荐了自己的同族叔伯。
曾任天策府十八学士的许敬宗。
这位评价褒贬不一的初唐宰相，谥号是一听便令人唏嘘的缪字，可见其风评堪忧。
“见过许学士。”
主要明洛不知道对方官职，只喊了一个旧称，天策府在数日前被李二废除，但仍旧是荣耀的象征。
这意味着你是天子潜邸时的旧人。
“宋博士，久仰久仰。”
许敬宗年岁不大，约莫三四十左右，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笑起来显得温文儒雅。
“怎么敢当。”明洛拿不准许主事带这位来的目的，但念及对方的前程和安全系数，她并不怎么紧张。
双方很快落座，既然是老字号茶楼的雅间，不存在明洛喜欢的高脚桌凳。
第557章 进言
清一色的紫檀木坐榻桌案，并一架雕花海棠刺绣屏风，侧边有五足银香炉，袅袅升起异邦的乌沉香，满室充斥着厚郁的芬芳，沉沉披拂在每个人的身上。
明洛几乎正襟危坐，静静等待许敬宗的发言。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主家之位，许敬宗直言不讳道：“听闻博士为我家小辈出谋划策了许多新奇的点子？”
出谋划策四个字让明洛本能地对许敬宗有了好感，想也知道，能在李治手下混个奸名，大大证明了本身才干能力的毋庸置疑。
自古以来，奸臣普遍是能臣。
“不敢当。”
明洛抿了抿唇，依旧如故。
“博士太谦虚了，我家后辈进言后有幸直接面了圣，虽未加官进爵，但已是截然不同了。”
尤其有许敬宗这位同族高官在，何愁今后没有前途？出身大族的人最在意机缘。
“不过大多赞誉功劳，都被犹子的上官拿走了，这也是理所应当之事。”（犹子，本意指的是兄弟的儿子，谓如同儿子，指侄子或侄女。）
明洛默默点头。
“许某听闻此事，自然叫来犹子询问，他平素才干一般，着实不像是出奇之人。本以为他招募了得力的僚佐宾客，谁料是与宋博士之前在金部相识，结了善缘所致。”
许敬宗谈吐清晰，神态从容，让明洛一时三刻猜不出他究竟意欲何为。
不是问罪就好。
明洛笑得腼腆，全无和许主事相谈时的落落大方，滔滔不绝。
这让对明洛十分推崇的许营德倍感奇怪，分明之前交谈时，她眉目间的神采飞扬满得要溢出来。
“学士过誉了，不过些许微末心思，不值一提。”明洛指尖微凉，她总是活得这样拧巴。
“今日许某前来，是有意为犹子……”许敬宗嘴角含着礼貌的笑，刚欲说出来意，却被许营德出言打断。
“叔父！”许营德惊得出了一身汗，不顾尊卑长幼，制止了叔父的冒昧之言。
他哪里对宋博士有这个意思？
虽然人生得花容月貌，但叔父怎么就不知道人早和秦王有过……这会已经天子了。
“嗯？”许敬宗这方面的消息有点落伍，主要是他没在军中厮混过，也没厮混过官场的底层。
许营德听说过流言蜚语，完全是明洛在六部当值时，有人泄露的口风，尽管没有那么不堪，但着实勾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心，哪里会忘呢？
当着满脸茫然的明洛的面，许营德咬牙在许敬宗耳畔低语，逼出了一头一脸的汗，十分狼狈。
“原是如此。”许敬宗半分面色不改，反而对犹子的紧张作色感到好笑，这又有什么？
陛下若是心仪，早纳了入府，怎会由得人在外行医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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