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乐得差点伏倒在她肩头,笑得花枝乱颤,叽叽喳喳地和戴七将近来的恶心事吐槽个痛快。


    这一说,胸腔里的郁气慢慢疏散开去,没了堵住的窒息感,明洛拿过一碟蜜渍樱桃,一颗颗地吃着。


    “没用暮食吗……”戴七停顿了下,失笑道,“你有段时间没来,害我险些忘了你爱说晚饭这词。”


    “没什么胃口。”明洛如实道。


    “妾让他们做些,饿着肠胃不好,还是你叮嘱过的,说会糟蹋坏女儿家本就金贵的身子。”


    明洛半叹了口气,“我这样的,又怎么会自认为金贵。”她掐了掐自己盈盈一握的腰身,思绪莫名发散开去。


    “妾跟前,你如何不金贵了?”戴七半开玩笑道。


    “是有一事特意寻你。风萍小院……目前和赵二家关系怎样?”明洛没打算自己出面。


    那就势必借赵二家的名头。


    戴七一愣,以平静如秋水的眉目相对:“关系不错,沈恬这些年为人处世进步很大,基本可算平康坊的第一红伎。”


    “之前弹琴的退了?”


    “是从良了。”


    明洛顺嘴道:“那不错的。”总比老死在平康坊里强。


    戴七没有附和,自顾自地低头绞着绢帕,“风萍小院也掺和到你这些烂人烂事里了?”


    “是其中一个烂人在风萍小院有相好。他屡次几番得罪我,冲撞我导致伤口崩裂,夺我军功害我们无功而返,算上这次,一共三次了。”事不过三,明洛决定不和他善终了。


    戴七眉心微微拢起:“军功?他是武将?”


    “如今是白丁,混着日子。”


    戴七轻吁了一口气,安心不少:“如此甚好,不然直接和正经当官的对上,妾有些怕呢。”


    “姐姐是愿意相助了?”


    “不然呢。”戴七答得理所当然。


    互帮互助,关系方能长久。


    她同样觉得自己很需要一个平康坊之外的可信之人。


    “那可拜托姐姐了。”


    “嗯。”


    明洛没具体询问戴七的手段,左右她对戴七十分笃定放心,她既然接了就能办好。


    *


    风萍小院。


    宴席刚刚散去,穿堂的夜风沉缓地吹拂,将枝头草木间绵密的花香软软地缠上身来,与酒意一撞,沈恬今日并无留宿谁,只醺醺欲睡地躺在廊下的竹椅上,心间似游荡在虚空。


    外头隐约传来些许动静打破难得的静谧,沈恬嘟囔了声,却不愿睁开眼,扬声问:“何事?”


    “有赵二家的人来了。应当和娘子无关,娘子安心睡吧。”侍候的小婢女轻轻打着扇子,安抚着私下脾性相对小孩的沈恬。


    “赵二家?”


    沈恬冷不丁地开了眼。


    不得不说,自打她的姐姐成了城南递送铺的负责人之一后,她对宋明洛的关注直线上升。


    尤其听说三娘进了宋明洛的医院当护士,她见过一次,出落地沉稳体面许多。


    至于什么药园,三娘亦在其中占了名额。


    她姐姐对宋明洛死心塌地地和什么似的,几乎是马首是瞻。


    “对。”


    “扶我去寻姑姑。”沈恬撑着身子支棱起来,又用两根手指抵住了太阳穴,声音含着浓浓的鼻音。


    毕竟是风萍小院的顶梁柱,她一去,萍姑姑没有瞒她的道理,在送走来人后转回屏风,见着了双颊微红的沈恬。


    “不是与你叮嘱过吗?事不过三,别惹得人不痛快。”萍姑姑语调平缓,薄责道。


    “嗯,姑姑安心,我有分寸的。”沈恬乖巧道,不过是个好拿捏的公子哥罢了。


    “大晚上地,你不最爱闻着花香醒酒吗?来我这处听训吗?”萍姑姑没瞧她,反而走到一处经年的酸枣木雕山水橱柜前。


    她翻出几匹色泽惊艳,于烛光中熠熠生辉的绢帛,一看便不是凡品,偏颜色循规蹈矩,皆不逾矩。


    “姑姑,这是赏我的吗?”沈恬奇道。


    萍姑姑看都不看她,随口道:“你又不穿这些颜色。”她若有所思,“她是有心了。”


    “她是谁?”沈恬眨了眨眼。


    第552章 围剿


    “一个报恩的人。”


    “姑姑这辈子好事做尽,后半辈子必定有福。”沈恬趁此说了句真心话。


    萍姑姑扯了扯嘴角,留意到沈恬眉梢眼底保存完好的不谙世事,一时间觉得自己的确心地善良,要不然怎能纵容沈恬到如今。


    “别说这些了,但凡你个姑奶奶别给我惹事才好。”萍姑姑大约想到什么,沉闷的心头刹那被照亮,有源源不断的想法咕噜噜地从心底冒出。


    “好姑姑告诉我吧,赵二家来寻咱们什么事?”沈恬微笑如秋水生波,涟漪缓缓。


    “嗯,你听好了。”


    萍姑姑给赵二家的答复留了极大的余地,没说愿不愿意,更没保证成不成,但其实心里早有了决断。


    她这些年不知瞧过多少人,特别是年轻小娘子,多数是一汪清泉,极少数是一滩污水。


    最初的明洛是前者。


    但此时的造化,让萍姑姑总觉得自己看走了眼,不论别的,就这出类拔萃的医术,便值得她当时对宋明洛更体贴些。


    以至于萍姑姑这些年耿耿于怀,每每听到有关宋明洛又干出的惊天动地之事,她都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绝佳的投资机会。


    她和戴七一样是一等一的聪明人,虽说身陷囹圄,这辈子不会有什么可能,但依然习惯性地给自己留个后路,特别当对方刚巧撞上来时,何乐而不为?


    结个善缘,万一宋明洛的造化不止于此呢?


    就这样,李耘富成为了风萍小院的重点关注对象,确切来说,是这几日的围剿对象。


    他再次踏入平康坊不过距此两日。


    风萍小院为了防止此人溜达去旁处,因为听之前陪酒过的娘子说,李耘富老嫌这边价钱贵,他又听不太懂词曲字画啥的,总觉得不值。


    故而小院推出了促销活动,暂免这几日的点灯费,酒水喝到五坛后可以免单,不过酒水有指定的品类。


    这就吸引到了穷鬼李耘富。


    有一说一,与其说是他受了李安远的指使,不如说是他为了讨好对方想立功。


    李安远前段时间被李二暂时地调回过长安任职,玄武门事变后再次出镇绛州,做了金州都督。


    他当时想方设法地想去拜见自己昔日的顶头上峰,却连面都没见到,施舍性地赏了份差事。


    李耘富心情怎么都美妙不起来,但听到风萍小院的‘大促’后,内心还是激荡了会。


    他忍不住晃了晃革囊中的钱,有些纠结,有些挣扎,但终究克服了这份心情,大步迈入了小院,一如从前许多次般。


    一旦走进,就成功掉入了陷阱。


    他如从前般寻了自己的相好,意外发现她身旁没有碍眼的无关男人,且打扮地很合他心意。


    不是那种故作清雅的月蓝水色白绿,而是他能够欣赏的桃红,上面用金线绣着大片的牡丹,寓意富贵,见之喜庆。


    李耘富的心情终于调理地高昂了些。


    他决定务必要喝到小院给他买单!


    然后留宿在这销金窟中。


    有此雄心和志气,李耘富浑然不觉自己周遭的一切都格外合他心意,仿佛就理应如此围绕着他转。


    夜色如轻纱扬起,四散弥漫。倏尔有凉风吹过,不经意吹拂起几个婢女的裙裳衣角。


    宴席散去后,她们照例灭着多余的烛火,只留一二盏照明的灯笼,省得看不清脚下。


    “这人怎么回事?”


    “不晓得,偏大家伙儿都许了,真是怪哉。姑姑也没叫护院把人轰出去。”另一人啧啧道。


    “那必定有猫腻,是不是追债的来孝敬过姑姑了?”


    “不一定是追债的,保不准是索命的。”


    婢女们窃窃私语。


    萍姑姑则在屋内拍了拍衣衫不整的巧娘子,语气温默,不含多余情绪:“明日来我处领赏。”


    “多谢姑姑。”


    巧娘子根本懒得过问,直接拉开门离去,徒留下萍姑姑和身后缀着的护院,陆续进了屋中。


    李耕富再次睁开眼,并不是在一片锦衾软绵中,也没有温香软玉在怀,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白得渗人的天光。


    他定睛看了眼四周。


    好像是间柴房。


    又端详了自己被困缚得离谱的身体。


    等到送饭的人来,他方露出几分狰狞:“是你们串通了风萍小院的娘们来坑害我?”


    哟,脑子挺灵光。


    送饭的是姚九。


    “你爱吃不吃。”他更是我行我素。


    “老子没钱,婆娘也跟人跑了,你绑老子做什么?啊?”李耕富相当激动,今日可是他当值的日子。


    姚九掏了掏耳朵,懒得回答一句。


    没多久,再有脚步声响起,李耕富趁着这点功夫把自己的处境想了遍,到底有了怀疑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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