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笑出声来,愈发将四周氛围衬托地严肃。


    他们一行人已然沿着长街到了玄武门,明洛以近乎仰望的姿态端详了繁体的玄武门三字,暗自吸了口气。


    而此刻的天仍沉得可怕,天际未有黎明的光亮。


    入耳的唯有他们一行人蹬蹬的马蹄,最前头的应该是秦王,刀戈箭囊的摩擦声,一清二楚。


    宫门缓缓开启,这是宫城之北,西内苑和皇宫的连接点所在,内苑其中屯驻着禁军,以各色花木,储备着许多马匹,白日时风光极好。


    明洛脑袋虽然不动,端坐在马上,作出一副稳重深沉模样,但眼神四通八达,到处乱瞟。


    比如在玄武门边上交头接耳的两个甲士。


    比如宫门上脑袋微垂的中郎将。


    是常何吗?


    一进玄武门,明洛能感受到众人的神情更加严肃了些,她不晓得李二已经做到了哪步。


    究竟是不是已经控制住了禁军和皇宫,所以才能让李渊对那么大的动静视而不见,泛舟湖上?


    “停。”


    有为首的抬了手,旋即明洛亲眼看见有一骑自不远处奔来,携长孙共同往前而去。


    真帝后情深。


    明洛好想拍个照纪念。


    不说秦王和长孙如何在前方鼓舞士气,封官许愿,明洛和长孙的另一侍女一同等在原地。


    她没想到,庄彩居然会武,明明瞧着挺端正一姑娘。


    “你会武哦?”


    庄彩嘴角一抽,摇摇头。


    喔,也是和她一样的三脚猫功夫。


    “咱们等在这里……过会也不走吗?”这他么多危险,她记得没错的话,东宫的长林兵战力非凡啊。


    “你别多话。”


    庄彩深深吐了口气。


    对她的聒噪十分不耐,但不得不承认,两个人如果说一说闲话,紧绷的心情会得到缓解。


    没多久,长孙如约返回,并领着她俩往西面而去。


    跟随她们三人的,有一支十数人的小队。


    月隐入云中,曙光尚未亮起,黑夜依旧独占鳌头,长街两侧的朱红高墙,比往日更为沉严肃穆,岿然不动的石灯无声地注视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湖水的气味很快触碰到明洛的鼻尖,她望着桃林后的一片湖面,有水波漾起的细密涟漪,亦浮动着一朵朵与黑夜为伴的莲花。


    咦?


    这是李渊泛舟的湖吗?


    不过此时,湖上一片沉寂,不见烛火人影,唯有涟漪荡起的些许反光,晃动着人心。


    “便在此处。”


    长孙声音平和如旧,她没有回望庄彩明洛,而是默默注视着东边的方向,聆听着一阵阵马蹄声。


    李建成和李元吉相约要来了吗?


    东宫位于皇宫东侧,不过要来面圣仍需要先从北面出东宫,然后循着夹墙到玄武门,自此门进宫。


    第539章 玄武(上)


    谁都没有贸然开口,明洛拨弄着袖间那枚珍珠扣,反复摩挲汲取着其中的温润之感。


    终于,连她都望见了一条显眼的光带自北入内,徐徐前进,端是光明正大。


    而长孙屏住了呼吸。


    是李建成和李元吉来了。


    顺利入局。


    之后她们立于湖边听了一场并不隐秘的杀戮,血有东宫和齐王府的,亦有秦王府的。


    到后来,喊打喊杀,马匹闹出的声响,根本不存在什么伏击,全然是明打。


    也难怪东宫的长林兵会听到消息,冲来玄武门护驾。


    这他么谁听不见?


    明洛真觉得这比现场直播都刺激,毕竟直播的画面声音同步,不存在雾里看花。


    而如今,她只闻得声音,看不见画面,一切全凭脑补,箭矢的破空声,短兵相接的碰撞声,惨叫怒喊不绝于耳。


    她们只能尽可能捕捉要紧信息。


    她认真听了半晌,觉得有些无趣,却瞧见骑在马上的秦王妃身子轻轻晃动了下。


    明洛赶紧下马,先稳住长孙的马匹,又轻声道:“小人扶王妃下马把。不差这一点功夫。”


    不管成败,退一万步说,李二失败了过来接应长孙,长孙也不必严阵以待到不下马。


    分明她内心震撼极大,心神都震动起来。


    要是摔下马可怎么办?


    “嗯。”


    长孙从善如流,真就稳稳下了马,可一落地她陡然惊觉,腿居然有些发软。


    和庄彩明洛不同,她是真正的局中人,此生都牢牢和秦王府绑定,包括她的娘家,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容不得分毫闪失。


    “无妨的,王妃挨着小人就是。”明洛十分体谅,此时不卖好不体贴,更待何时?


    她屁颠颠地来了玄武门,不就图给长孙秦王留个患难与共的好印象吗?


    “王妃。”


    庄彩亦赶紧过来,若非此刻要紧,她妥妥觉得明洛在抢她的差事,和她争宠。


    抱团取暖的成效显著,长孙刚想开口说些场面话,玄武门处爆发了剧烈的冲突。


    最要紧的一波来了。


    “是东宫的长林兵。”


    明洛喃喃自语。


    正好落在长孙耳旁,她没深究下去,面色一变,“此番二郎带了王府所有亲兵。”


    “自然是所有。”


    这可是诛杀大唐第二尊贵的太子和第四尊贵的齐王,顺带逼宫造反的厉害事。


    甭管秦王暗地里策反收买拉拢了多少人,但这会明面上的账,不过秦府八百人。


    多么神奇的数字。


    张辽是八百,项羽在垓下是八百,霍去病也是八百。


    今夜华夏大地的天选之子,同样领着最为心腹的八百人彻底改写中国历史。


    有唐一朝,玄武门是荣耀的象征,凡是武人,皆以此为荣,必要在墓碑上标注清楚昔年追随太宗搞玄武门的光辉历史。


    “王妃莫担心,这会逆贼都伏诛了。”明洛衔了一抹微笑,老神在在道。


    她话音刚落,东面便传来一阵骚乱,旋即有人硬扛着压下去,厮杀叫喊声响亮地没边了。


    “你又知道了。”长孙这会片刻不敢分心,向东走了两步,却不敢离开马匹。


    “等天亮,就尘埃落定了。”


    明洛启齿一笑。


    极远处的天边终于露出一缕光线来,吝啬地将宫廷照亮,旭日初升之际,这座太极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抑之美。


    长孙大致看清明洛舒展的面部神情,稍有释怀:“带你来倒是对了,你总是这般。”


    “只是东宫他们若是放弃进宫,转而去打王府……”她无知觉地说出了内心深处的隐忧。


    即便做好此次失败就与二郎东奔洛阳的预案,但不意味着她能对王府的安危无动于衷。


    那里面有她亲生的儿女。


    “不会的。只消太子身死,谁人会继续卖命?”明洛努力发挥着自己聊胜于无的价值。


    “打断骨头连着筋,太子身旁好些得用的人,不也和秦王身边的部属有亲属关系?”


    说白了都是一家人。


    比如薛万均薛万彻俩兄弟,都是以一敌百的猛将,一个给东宫效力,一个在秦王处任职。


    “太子……”


    长孙讳莫如深,不禁低眸抚摸着手指间的戒指,她与二郎年少时相约的信物,这么多年。


    那是他的亲兄长。


    她见证过他们并肩作战一同从晋阳南下势如破竹的景象,一直到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筑起了一堵无心的墙,硬生生将血浓于水的手足情分剥离开去,只剩你死我活?


    “二郎与我言语过,若是事成,其余人都好说,唯独太子和齐王的儿子们……须尽数斩杀。”


    长孙语气幽幽,目光沉静如琥珀,明洛大约猜测,以长孙的心性,怕是真觉得残忍。


    残忍是真的,好些个孩子才刚会走路。


    可杀了是正确的。


    “因为人应该做自己该做的事。”


    “齐王妃有孕了。”长孙的伤感与软弱不过一瞬,她很快直起了腰,将目光重新坚定起来。


    事已至此,岂能动摇?


    庄彩在旁痴痴听着,偶尔转过一缕心念,明明都是听命行事之人,为何明洛和王妃聊得那么自然从容?


    *


    玄武门的归属以太子的首级为锚点,彻底结束了,灯火照得通明,生怕东宫人马看不清尉迟恭手上拎的人头是谁。


    鸟兽散是真的不夸张。


    有带着亲信逃窜不及的,有深思熟虑后直接归降的,还有呆若木鸡不知今后何去何从的。


    众生相在这刻淋漓尽致地显现出来。


    “唤王妃来。”


    心有灵犀的缘故,秦王同样摩挲着自己手上皲裂的扳指,今日陪着他走过此劫,也算是有始有终。


    他和观音婢会迎接崭新的人生篇章。


    “喏。”


    “敬德,你上前来。”他扬手召过杀气腾腾无法收敛的尉迟恭,一字一顿分外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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