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心里浮起些许疑惑,继续问:“她可有求见我?”


    “并没有,她开完方子便匆匆离开了,说是下次在给王妃请安。”


    “中间没说一句废话?”


    长孙更加觉得蹊跷。


    明洛平素嘴巴一刻不停。


    “应当是说话疼,会扯到面部。”


    “行了,让人明早送去医院。”长孙心细,不愿在这些小节让人觉得不舒服,直接吩咐。


    “喏。”


    次日早上明洛一起身,尚未洗漱完毕,便听到了平成在门外的回报,她缓缓仰起脸,由着水珠沿着脸颊滑落,疼得她龇牙咧嘴。


    “知道了。今日几个号?”


    “十九个。后面的号按照娘子的吩咐停了,不过外面好些求加号的,都愿意加钱。”平成一一如实道来。


    “先把前十九位安排好吧。”


    可能是她昨晚没休息好,今早起来不仅脸疼得火辣辣,智齿附近的牙龈还发炎了,受罪得很。


    所以即便狭义上她没生病,可状态差劲无比,一塌糊涂。


    接诊到一半,明洛趁着新病人还没进来的间隙慢慢喝着水,喝快了嘴巴脸都痛。


    “宋医师。”


    声音莫名让明洛觉得耳熟,头一抬看,居然是齐王妃。


    这让她数日间受尽惊吓的小心脏再度狂跳起来。


    “您,王妃,怎么……合该我往你府上去的。”真造孽啊,她不愧为穿越女,和大唐最瞩目的三位皇子妃全部搭上了正面或反面的关系。


    啧。


    眼看她语无伦次,齐王妃摘下幕离交给一旁侍女,轻声道:“莫要声张,我来一趟更方便。”


    和郑观音的强势倨傲,长孙的如沐春风不同,齐王妃杨氏是个相对世俗的普通人。


    八成是不想府中旁人知道她传召医师……


    明洛心中暗自有了度量,示意旁听的汪巧月去把门关严实,微笑道:“王妃请说。”


    求子吗?


    也不对,她记得齐王妃有儿子啊。


    “是这样,你既然先后为秦王妃太子妃瞧过,医术必定不错。”杨氏生得颇美,打扮也很富贵,标准一天家贵妇。


    “所以,妾想问,如何使腹中胎儿为女儿?”


    啊?


    明洛只觉天雷滚滚。


    这世道再延续一千年,也都是暗戳戳求子的主儿,极少有希望生女儿的。


    在她看来,女孩子生下来又能落到什么好?


    苦死人了。


    “王妃是已经有了身孕?”


    “正是。”齐王妃笑容温柔,闪耀着为人母的光辉,着实让人无法将她和狠戾暴虐的齐王联系在一起。


    明洛只觉得可惜,她注视了对方一秒,很快调转开目光,她算什么身份呢?这孩子注定生不下来。


    齐王妃问:“医师尚未把脉,怎么就显得沮丧了?”


    “因为……还请王妃恕罪。这孩子……”明洛终究遵从了自己的本心,适当给对方示警。


    “你说什么?”


    齐王妃面色一白。


    她以为是她没听见明洛之后的言语。


    “望闻问切,王妃,你腹中孩子……无所谓男女,你该求的是他能够平安降生。”明洛隐隐有种预感。


    越是紧要时刻,命运越是捉弄人。


    她生个女儿,李二多半会放过。


    但要是男孩……必定难逃一死。


    “你胡说!你都没有把脉!”杨氏愤怒地噌地站了起身,让一旁的汪巧月手足无措。


    因为明洛的确是空口白话。


    “是的,王妃。所以小人向您请罪。”明洛直言不讳地认了,最好杨氏趁着月份小,赶紧打了吧。


    “你既然断定妾腹中胎儿无法降生,那么敢问,是男是女?”为母则刚,齐王妃被明洛这两句话气得不行。


    什么狗屁倒灶的名医,简直满口胡话!


    “男孩。”话到这里,明洛索性和她说明白,“王妃,我其实更希望您腹中怀的是女儿,因为那样你可以躲过一场浩劫。如果是男孩,希望您务必坚强。”


    第531章 无耻


    齐王妃有希望听傻了。


    但最后,她居然听懂了。


    她身子不可见地微微晃了晃,抬起手指颤颤指着明洛,奈何嘴唇始终发不出声音来。


    齐王妃跌跌撞撞逃一般地走了。


    徒留一声不敢吭的汪巧月,和莫名怅惘的宋明洛。


    政治斗争从来残酷,她不觉得秦王斩草除根杀掉所有东宫和齐王府的所有男孩有什么错,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相当残忍。


    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怕在襁褓中。


    想想就令人毛骨悚然。


    日已偏西的时候,明洛收到了东宫传来的消息,写在一张薄薄的信笺内,另附有一包粉末。


    无他,李建成将于后日宴请诸王于东宫显德殿,秦王亦在其中。


    “太子有言:还请博士那日务必寻个借口往秦王府上去。”来人不是冯绘,满脸虚伪假笑。


    “这样刻意,我要怎么脱身呢?”


    “博士此言差矣。”来人慢条斯理,语气冰冷,“能为太子做事是我等福分,哪里能瞻前顾后,贪生怕死呢?”


    “确实。”


    “博士务必多顾惜家人。不要行差踏错。”来人提醒道。


    “自然。”


    她早有决断,温和地给对方包了个红封,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去,一转身则敛了所有表情。


    “回宋家。”


    *


    没有舍得向秦王府求助的明洛依旧凭着那块威力非凡的玉牌成功于晚间将宋平一家子送出了城。


    至于理由……


    明洛胡诌了个手腕通天的仇家。


    反正胡阿婆和宋平对她的惹事能力深信不疑,没什么不信的,三郎更是跃跃欲试,一个劲儿问是什么仇家。


    “怎么,三郎要帮姐姐吗?”如此关头,明洛捏了捏三郎依旧软乎乎的脸颊,语气轻快。


    “那是肯定,三郎不帮姐姐帮谁?姐姐你脸上的伤就是他们打的吗?会不会破相?”


    三郎充斥着稚气的言语多少调节了原本生离死别的气氛,城门处的守卫默默围观,宋平夫妻俩暗自垂泪。


    “不会,等下次见面姐姐就又是花容月貌了,你小子好好等着。”明洛嘿嘿笑道。


    “阿姐,三郎什么时候可以回城?三郎喜欢长安。”


    这话绝对发自内心。


    “很快了,一定可以接你们回来过年。”明洛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向当值的队正低头致谢。


    城门徐徐合上,夜色里有数辆骡车缓缓向东而行,顷刻间消失在视野里,明洛最后的牵挂送走了。


    这一刻她连郑观音都不怕了。


    因着这桩事儿,明洛于东宫宴请诸王的那日被秦王妃请去了王府,不仅仅是询问送家人出城的缘由,更是关心她的脸。


    哪怕有心理准备,明洛仍成功吓住了长孙。


    对比太鲜明。


    记忆里的秀色可餐怎么全然变了样?


    “你这……上前我看看。”长孙吩咐庄彩举了烛火,将明洛唤上前来,细细端详她的脸蛋。


    明洛保持住了脖子的角度,仰着下巴不敢动弹,相当难受。


    有极淡的烟往她脸上扑,一丝一缕地看不真切,熏得她本来就难受的眼受不住。


    “王妃恕罪。”


    明洛连挥手推开了人,缓着酸涩要流泪的情绪。


    “何人所为?”


    长孙之所以凑近看,无非是心中存疑,这会确认了明洛的伤势为真,眉宇间扬起一层薄怒。


    凡是打听过的人,哪个不晓得明洛是她秦王府的人,哪怕是东宫,也必须给秦王府这个面子。


    明洛慢慢跪拜下来,将头抵到微凉的地砖上。


    明明外头暑气那么重,为何屋里的地砖依旧不为所动呢?


    冷硬地坚不可摧。


    “说话。”


    长孙若有所思,盯着她弧度好看的后脑勺,语气温和如旧,面色沉静无波,但只是表象而已。


    “小人……不愿给王府添乱。”


    不是什么光彩事。


    “小人已劳驾王府许多次,实在也想独当一面,莫事事依赖王府。”明洛放缓自己的语速,尽量恳切一些。


    “为何不愿说?”


    长孙对她的隐瞒不以为意,反而起了一分若有似无的兴味,她眼看明洛不答话,干脆自言自语地剖析。


    “若是世家大族的子弟,按理说应该更加懂事……没人会明着打秦王府的脸。总不能是宫里的人吧?”


    后半句长孙说得极轻,却让明洛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无声无息地将手中冷汗抹去。


    “你这么紧张,难道说中了?这是不是太容易了?”长孙眼里的笑意荡然无存。


    “是齐王府还是东宫?”


    其他人不考虑,会明目张胆打秦王府脸的唯有这两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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