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平民百姓,何德何能?


    “可依照殿下的说法,小人事成后又该如何脱身?甭管小人是否无辜,下场必死无疑吧?”


    如果是医术不精治死了秦王,以李渊的脾性,她岂会有丝毫生路?


    如果被认定心怀不轨,光是秦王府的一帮人,就得先把她大卸八块,把她全家给宰了。


    李建成用食指抬起明洛的下巴,长目微睐,神情冷漠:“这话不体面啊,你问出来,是想得到什么回答呢?”


    明洛顺着他抬起的角度大着胆子向上看了一眼,却因为光影的遮挡,看不清楚五官,唯见金冠上翅须点点晃动如波光,那样尊贵。


    “是小人糊涂了。”


    “你是糊涂,孤能亲自与你言语,愿意花费时间与你开诚布公,你怎么还敢奢望其他?成与不成……于你没有分别。”


    李建成的口吻很淡,总算剥去了先前装模作样的温和,与明洛记忆里的对方完美重合。


    是了,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李建成对于底层和平民,更多的是漠视,他不会刻意以踩踏来取乐,但若是刚巧入了他的眼,下场往往不会好。


    因为他打从心底认为,那是你的荣幸。


    应该感恩戴德。


    “小人懂了。”


    “来人,赏她一箱珠宝。”李建成扬声道。


    “谢殿下。”


    “今日你来东宫的事儿……你最好铭记于心。还有你弟弟……是宋家养子对吧?”


    明洛这会的心情早已四平八稳。


    “是。”


    “你为孤做事,孤自然投桃报李,你弟弟的学堂……来郑氏族学旁听怎样?”李建成实在觉得自己做得太到位了。


    这是多么大的抬举。


    “他读书天分一般,去了五姓七望的族学,怕是要被毒打成傻子,估计连夫子说的话都听不懂。”


    明洛是能够理解这种无力感的。


    好比她一个现代人每天被迫听文言文一样,时间久了,要么习惯成自然,要么索性不过。


    “他去,能有长进最好。”李建成忽的觉得这姓宋的怎么这么不上道,他虽说有监控的想法,但事实上的确为她弟弟前途着想了,为什么一点不领情?口口声声称自己小人,表现地那么平等随意?


    “郑氏族学在哪里?长安城中吗?”


    明洛问得详细。


    “自然城中。”


    “喔。”


    明洛旋即离开了显德殿,这一趟看似龙潭虎穴之行,实则是危机四伏,一个尽是旁门左道的太子和她搞脑子。


    不是说上位者必须光明正大,而是政治局中,体面和大义是堵住外人嘴巴的必要。


    李二苦苦挣扎了三四年,说白了图一个名正言顺,而不是功者得天下,他对唐朝是有巨大期许的。


    他不许自己的上位是血腥而违背世俗礼法的。


    他真诚地希望,自己可以开个好头。


    不过明洛很快发现,是她低估了李建成对弱者的蔑视与冷漠,对强者低眉顺眼,对弱者重拳出击。


    说得就是李建成了。


    明洛在城外的庄子被人举报埋了女尸,宋平那日开出去的方子吃死了人,积善堂莫名被人在门上墙上糊了屎和粪。


    四面八方,各显神通。


    代价是庄子被官吏一层层地搜捡,她破财地各种贿赂,却依旧得到一张张冰冷的面孔。


    宋平被官府传唤,明洛自然花了大价钱保其绝对不受刑,又暗示宋平是他们家被盯上了。


    本以为会受到预料之中的斥责和抱怨,结果宋平只是轻轻一叹,低声道:“阿耶信你。”


    短短四个字让明洛鼻头不由得酸了。


    比起被刁难被胁迫,她更怕被家里人不谅解,里应外合下,人必定崩溃。


    “没有只享福的道理,这些年……你给阿耶花的钱,阿耶都心知肚明。还有三郎。”


    “阿耶享福应该的,你当年愿意收留我给我身份,如今的一切正是你昔日眼光的兑现。”


    “别多想,三郎的学堂果真要换去城北?”宋平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


    “嗯,三郎倒是挺高兴的。”


    主打个没心没肺。


    “他资质平平,跟不上你这个阿姐的步伐。”宋平这点觉得可惜,但实在心有余力不足。


    能把三郎好生养大就是了。


    “不拖后腿就好。”明洛从来没指望宋家能有什么助力,宋平这样的人品性子,能被她逮到就不错了。


    “肯定的,你阿娘其他能耐没有,养的孩子不会歪,你且放心。”宋平神情柔和了两分。


    明洛嘴角微微下压。


    嗯,不见得。


    领养的老来子和年轻的亲生子,说不得是前者更被宽纵些。


    “说起阿娘,她眼睛……年轻时用眼太过,也是为了补贴家用,现在左眼几乎看不清物件。”


    不过这些事儿虽然棘手,但好歹有个余地,真正触动明洛的还是积善堂的无辜稚童。


    本身会沦落到被抛弃的婴孩,不是女婴就是残缺病弱的男婴,都是一等一的可怜人。


    为了确保之后不被冒出来的父母检索,明洛特意都去官府备案,且作主记成了奴婢。


    这没法子。


    不记成奴籍,她是没有资格抚养那么多孩子的。


    第527章 闹剧


    结果这报备的手续一办,有人轻而易举地‘按图索骥’,对照着某几个孩子的鲜明特征,安排了亲生父母来闹。


    特别是其中身体孱弱的男孩。


    捡来时三四岁,是病得不行了被父母放在城门边,有好心人抱来积善堂,看能不能被上苍眷顾。


    对于一连数日往府衙跑的明洛而言,她压根不指望收养这些孩子能有什么回报。


    只是单纯想做点好事,消除内心的一点愧疚而已,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都太苦了。


    “好好的儿啊,你怎么就要给人做奴婢了,是阿娘对不住你,是阿娘没用啊。”堂中妇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孩子哭。


    孩子则有些怯怯地看向面无表情的明洛,他如今六七岁,多少晓得点事,亲生父母总比外人强,在积善堂和一群同龄孩子争一口饭吃,拼命干活表现,哪里有在家里舒服呢?


    “这位好心人,俺家万分感谢你收留了言郎,不过他的确是俺家孩子,你看能否许俺们带回去?”


    开口的是孩子的父亲,相比一味嚎啕大哭的阿娘,他镇定自若许多,小心看向明洛。


    当初要不是以为不得治了,好好的男娃他怎会不要?


    “什么感谢……她分明打着行善的幌子,根本是看上言郎长大后给她作奴婢了!一个识字的清秀小厮,市面上可不便宜。”


    妇人激动许多,仿佛对昔年儿子被放在城门口的事实不太清楚。


    明洛打量了下这对夫妇的打扮,鞋履沾着泥儿,布面肮脏不堪,妇人那双更是与时节不符。


    相比起来,是她良心太好,给言郎穿戴地比良民都强。


    行吧。


    升米恩斗米仇。


    她万分尊重个人选择。


    “言郎。”明洛轻声开口,“这名字确实比竹良好听,身契我今日便可给你,但有几个问题向你确认。”


    妇人依旧维持着护雏的姿势,刻意间多少有些真心。


    跟着父母,多半比当奴婢强,哪怕她这会剖白自己言明等收养的孩子成年后会主动放人,怕也无人敢信。


    她问身旁小吏要了笔墨。


    ”言郎认多少个字了?“


    问起这个,言郎竟有些心虚,迟疑了片刻,但终究不愿过寄人篱下的苦日子,道:“多亏医师大恩,言郎识字三百了。”


    此言一出,堂上府尹暗自一叹。


    周围晓事的人纷纷对视。


    连那对夫妇都愣了片刻,妇人嘴唇上下碰了碰,有心再喝骂几句,但怎么都编排不出明洛的‘居心险恶’。


    “你且看好了。”


    “今日我与你和你父母言明,并作文字记录,以防今后扯皮推诿。”明洛一边说一边落笔。


    她字迹端方,神情平稳,并无半分窘迫。


    “自武德六年至今,共计二年零九个月,其吃穿药钱笔墨统统结零,不收取任何费用,竹良即言郎可穿走身上一套衣裳,并其他橱柜中的旧衣旧鞋,以及其他贴身物件,但不可再取公共资源。”


    “尔等以为如何?”


    “可,可。娘子果真如外界所言,是一等一的善人。”言郎的父亲激动地连连搓掌。


    妇人亦忍不住附和。


    ”请各位继续听好了。“明洛这时转向存在感很低,但衣着比这对夫妇高级了许多的老者。


    他一直静静聆听着,不曾插嘴或者补充。


    明洛猜测,他八成是真正受到指使的人,这家子的族中前辈,大约是族长。


    “您德高望重,也做个见证,还有在场其他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