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位都尉，你什么打算？”明洛反问。
要紧时刻，她最好能显出自己的价值。
“太子意欲谋反，地点挑在了仁智宫，时间在八月底，人选大抵是杨文干。”此人利落道。
什么？
明洛做梦也没想到，她会亲耳从一个‘双面’细作口中听到真相，尤其对方打算当碟中谍。
这叫什么？
三面骑墙吗？
算盘打得这么响？
“你是需要我转达给秦王？”明洛波澜不惊。
对方此时终于流露出几分情绪，满意而诧异，又很快恢复从容，“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来了。”
明洛朝一阵阵马蹄声努了努嘴，心上巨石稳稳落下。
“要不要跟去亲自说？”
对方先是错愕了下，旋即为自己的选择感到明智，宋明洛能够被秦王齐王陆续相中，被东宫指名道姓杀头的人，怎会是泛泛之辈？
“哪里用得着跟去，秦王这不就在吗？”此人说完便单膝下跪行礼，生怕被秦王误会。
对于秦王愿意派人来解围，明洛已无限感激，但她的确没料到对方会亲至，一时心里滋味莫明。
“你是何人？”
秦王先扫了眼明洛，确保其从头到脚安然无恙，再冷声问旁边行礼的甲士。
“大王，他方才一直与我在这处说话，言语间提及太子。”明洛注意到已经有巡防的卫兵向此处靠拢了。
秦王神色淡淡，”他只是与你说话？”
“是齐王吩咐某寻宋医师，不过某晓得轻重，在此等候大王来接。还望大王恕罪。”
此人不卑不亢，果真是敢三面下注的心理素质。
一个不小心，容易满盘皆输。
“你退下吧。”
秦王轻飘飘地打量了对方一眼，淡淡道。
明洛吞咽了下口水。
天际的云遮掩过金黄月轮，不知从何处传来池边菱角的清香，秦王身后随行的扈从甲士皆退开几步，笼罩在一片银色的光晕中。
就在明洛留心着周遭的动静和问询时，秦王利落下马，一改从前数次与她相处的随意悠闲，眉宇间凝着些微沉重：“你方才说是太子？”
明洛心里再次敲起了鼓，也没装模作样地四下张望，而是尽可能地将那人的话重复了遍：“太子意欲谋反，地点挑在了仁智宫，时间在八月底，会是杨文干都督。”
然后她看到了秦王脸上猝不及防的错愕，有清风徐来拂过两人的发梢衣角，发出微微作响的声音。
夜里湿润的空气安抚着彼此跳动不规律的心，明洛竭力想作出一派镇定，最初捕捉到秦王的失态后，便低下了头不敢言语。
“你莫紧张。”
良久她等来这样一句。
秦王身上有极淡的熏香，大抵是衣裳上的残留，向她逼近了几步，越过了男女间的安全距离。
她能感受到对方含着深意的目光在不断逡巡。
会在想什么呢？
不得不说，一对一的情况下，明洛紧张地不行，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或者为何如此心虚。
明明她都如实相告了啊。
“明日就到仁智宫了，看你黑眼圈都熬出来了。可有怪本王给你寻了这么个苦差事？”
秦王温言道。
明洛深深庆幸自己未曾仗着开天眼的穿越经历和这位谈论什么家国大事，指点江山。
她还是喜欢闲暇时分的秦王。
对方毕竟在朝堂在军伍摸爬滚打好些年，常年身居上位者的气势非同一般，虽说努力‘平易近人’，但一触碰到某些核心问题，仍是不由自主地审视度量。
“大王恩德，小人万分感谢。”
明洛相当上道地抬脸给了个大笑脸。
秦王略有些意外，旋即很快笑道：“你好生当差，之后等回去，本王再让人去招呼一声。”
他当然是不方便亲自出面的，那太隆重了。
反而会间接害了宋明洛。
低调为好，免得惊动陛下。
“谢谢大王。”明洛语调上扬了两分，瞄着远处打着灯笼寻摸过来的汪越，他是步行，比秦王慢多了。
“他对你有意？”秦王突兀开口。
嗯？
明洛失笑：“他是汪医师的儿子，我与他父亲算平辈相交，在长安城东开了医馆，是同行。”
“他急得很，人算机灵。”秦王盯视了她片刻，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这哪里值得紧张呢。
“说明人家良善，我本看在他阿耶的面上拿他当半个徒弟，这下得倾囊相授了。”
明洛笑眯眯地，全然没有说及东宫时的不自然。
这令秦王不由得眯了眯眼。
他更能体察出明洛情绪的变化。
好在夜色已深，两人各自有着本职工作，站着这边说话不是个事儿，寥寥数语后赶紧分别，省得引来旁人打量。
至于这个消息……
明洛知道秦王一定会去查实，因为如果太子意欲起兵谋反，那么等于有了现成的台阶递给李渊。
可以名正言顺废太子了。
而李建成被废，秦王作为次子，是当仁不让的接班人。
可惜……
李渊不会就此甘心。
他根本不愿意走这个台阶。
不管是李建成的野望，或是李世民的处心积虑，总之这件事后，秦王就该为玄武门作各种铺垫了。
天策府如狼似虎的武将们，野心勃勃的文臣们，谁都不允许秦王后退下来，而秦王也舍不得自己的拥趸亲信们被一一铲除。
她无力改变任何。
也没有改变的理由。
贞观总比武德强。
次日如汪越所盼，明洛远远望见了这座新修缮的行宫，却大失所望，没有金碧辉煌，没有气势宏伟，甚至连顶都很简陋，似乎是草铺就。（历史有载：初期，殿以茅草覆顶）
“陛下真乃圣君。”
汪越感慨不已。
明洛脸皮忍不住抖了抖，到底没敢说当今天子的坏话，只关注当下，悄声道：“咱们住的地儿呢？”
至少是个房子就好。
“要等安排。”汪越欲言又止。
第513章 宋监
明洛则意会了对方的示意，嘿嘿笑道：“咱俩也算患难与共，钱帛我虽然带得不多，但你放心。大约得多少？”
汪越斜她一眼，似是不太信，“你平素给人配药，比我都离谱，和菩萨一个德行。”
“那不至于，我也是看人下菜的，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给人拿免费的药这种事，一般仅限秦王麾下的将士，偶尔搭一两个其他人。
汪越煞有其事地点头：“那我已经发现了，昨晚我去寻秦王，本来人家哪里肯通报，我提了嘴你，宿卫的倒肯正眼瞧我了。”
“是吧，咱们行医本身容易与人为善，人且在受伤生病时最为脆弱，一般人或许不会刻意报答你，但能够结个善缘也不错，会反咬一口的是少数，要不然我每天那么认真做什么？”
大体来看，人这种生物，希望自己是好人的多过明目张胆的坏人，明洛得到的正反馈比负的多。
“跟着宋医师你，我都良善了好多。”汪越若有所思，停顿许久后道，“五贯钱，我先去疏通。”
“十匹绢？”
正常人谁带五贯钱出门？
“可。”
明洛点点头：“那我去换。”
晚间，秦王陪侍完陛下游猎采风吃晚膳后回到住处，自有随行姬妾上前侍候更衣。
烛火被夜风吹得飘忽不定，一如他摇摆不定的心。
他随意扫了眼低眉顺眼的左右两人，提不起半分兴致，不过由此及彼联想到了宋明洛。
“你俩下去吧。”
“喏。”
而一想到宋明洛，脑海中不免钻出杨文干的人名。
兄长有异动他是知道的。
自打番兵入长安，他便嗅到了兄长所谋甚大的心，难为他的父亲依旧为了制衡对太子一党极其宽纵。
他将杨文干可能的路线图大致勾勒了遍，小憩片刻后起身去了刚收拾出来的书房，叫进心腹们开始谋划。
结果都用不着策反谁，房乔便直接奉上了一封文书，是杨文干所在庆州和这处的必经点宁州，杜凤举告发的书信。
字里行间叙述清晰，顺带表达忠心。
“其他呢？”
秦王仔细看了遍，轻叹了口气。
底下人面面相觑了会，“东宫处的人……”
“算了，暂且别动。克明，昨日去查的齐王处的东宫棋子呢？”秦王反复在心中权衡，以他父亲对他的忌惮，恐怕这样依旧坐实不了。
得再强力点。
听到主上对此人的定语，杜如晦组织了下用词，有条不紊将其的生平徐徐说来，重点是他有个族亲的女儿在秦王府当妾。
好巧不巧，这位此番有幸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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