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下马正面迎着疾奔而来的妇人,用了些力气挽住她。


    “医师!”


    妇人撕心裂肺不已。


    “你别急别急。”明洛余光瞄着襁褓,孩子面容安详,仿佛睡着了般,唯独嘴角隐有血迹渗出。


    等妇人被逼着接受现实,最终捂脸昏了过去,又是一阵人仰马翻,明洛看向萎靡不振陡然老了十岁的冯绘,俯首作揖后告辞。


    不过万幸……


    冯绘尚且有个亲女儿。


    这一来一去几乎没耽误什么时间,只比原定的开诊时间晚了一刻钟,配合上元郎的安抚明洛的温声细语,基本没造成实质性的不满。


    临近年关,问诊求药的人不算多,明洛气定神闲地花了不到一个时辰让诊室没了人影。


    慢悠悠地吃完店家送来的午餐,明洛正纠结着她是该画画呢还是练字,或者捣鼓些更牛逼的玩意儿?


    最好是一劳永逸没有后续烦恼的那种,不用打理不用维护,坐等钱来的好生意。


    就在她白日做梦时,冯绘被太子发现了端倪,因为他的形容模样根本瞒不过人。


    “你这些日子怎么回事?宫外什么事儿?”太子十分不解,冯绘从来没这么荒唐过。


    “是奴愧对太子,奴去年收养的小儿今早没了。”冯绘如实道,泪不受控地滑落。


    太子捧过茶盏的手一顿,一旁侍候的红媚连忙接过,她满脑子糊涂,回想着婢女说过的话。


    冯绘真有亲儿?


    “那情有可原。是你族中亲眷的儿子?”太子唏嘘道。


    “奴五内俱感,太子恩德。”冯绘再度大拜。


    红媚脑中不停转着,却见太子露出些许疲态,单手撑着脑袋,忙上前为其揉着太阳穴。


    “话说,今早韦挺和孤来报,说是莫名其妙有一侍卫长没有当值,你去查查各宫门,人什么个情况?”


    太子本来接到冯绘告假的消息已有狐疑,又听韦挺所言,差点以为有人冲着自己来。


    好在这个可怕的误会很快被打消,冯绘只是因为私事。


    “喏。”


    冯绘知道自己最近心不在焉,已经惹得太子侧目有所不满,当即打起精神,都没敢具体问一问。


    他告退后径直寻了韦挺,只是韦挺是个有出身的,从来不拿内侍当回事,让下属和他对接。


    “徐佐?”冯绘感觉有些懵。


    徐二单名一个佐字,乍一看比二牛勇壮啥的有文化。


    不知怎地,冯绘总感到似曾相识,有种无法言明的熟悉感,只是一时三刻地,他说不上来。


    “徐二是个老实懂事的,哪怕身体不适,也至少遣人说一声。”对方仍喋喋不休。


    冯绘怔怔出神了几秒后,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青妩……不对,是宋明洛。


    若他猜得不错,昔年宋明洛能逃出府去必定和侍卫有串联,偏生那日当值的所有人都被太子保了下来,不许郑观音动用私刑。


    徐佐是其中之一。


    且冯绘曾见青妩和他走在一块。


    而明洛一回长安,徐佐便玩起了失踪,以冯绘精明的脑回路,怎么会连贯不起来?


    “行了,某继续回去当差,有劳冯内侍了。”对方草草行了个礼,显然没拿冯绘当个东西。


    而冯绘定定站了稍许,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又很快湮没在冷漠里,和明洛对他的态度比,这些人……都该死。


    第453章 可贵


    他本就冷硬如铁的心肠摒去了最后一丝犹疑,徐佐是死是活和他有什么干系?


    他应该多巴结巴结青妩,才好保住仅剩的一个女儿,再琢磨琢磨怎么再添一个儿子。


    想通关节的冯绘眯起眼望着冬雪皑皑下的东宫,飞檐上昂扬的兽首略显狰狞,却和白雪的皎洁互为对称,相得益彰。


    合该如此。


    这是明洛对徐二动手后的第一个雷,由于冯绘的心知肚明以及彼此间的交情,暂时按捺住了。


    毕竟徐二是有正经编制的人,搁现代就是有单位的员工,上级同僚自然会关心。


    而第二个雷相比第一个要小规模地多。


    不是徐二的家人,而是邱大郎。


    要知道,自打卸去武侯衣饰,再无拘束的邱大彻底放飞了自我,在嫖赌上尽显天分。


    他要是出身豪富,这也没什么,走鸡斗狗,游猎四方,哪个世家子弟不是这般?


    李二做了天子后都爱游猎呢。


    但他家境平平,这个平平是相对他的爱好,一个赛一个地烧钱,碗娘再怎么愚昧,也不会舍得把所有嫁妆给自家男人花天酒地,他父母再偏心儿子,也不能由着儿子败坏自家,连孙儿们的财产都花用了去。


    这导致邱大没了钱财。


    久而久之,连中人都不愿赊他。


    邱大那日见着徐二,本质上是想蹭着他去风流一番,好不必自己买单,谁料这厮翻脸无情啊。


    他一路尾随,目送他进了赵二家,也有些意兴阑珊,如今他兜里的子儿,只够去北曲的。


    这就害他错失了良机。


    不然亲眼逮着明洛绑架徐二的场面,肯定能狠狠敲诈明洛一笔,说不定连命都搭上。


    邱大从碗娘口中已知明洛回了长安,就心安理得地等着对方来邱家送各种土产珍宝。


    只是一天两天,这都第三四天了,为何宋明洛胆大妄为地无视了亲姐姐和亲姐夫?


    邱大指望着这笔钱救急呢。


    碗娘支支吾吾,脸颊涨红不已,她是阿耶阿娘的亲女儿不假,所以问父母要钱说得过去。


    只当儿女都是讨债地便是。


    但明洛……


    碗娘也是有骨气的,一次两次救急便罢了,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花着妹妹的血汗钱?


    以至于她都不愿回宋家,因为一旦回去,以明洛平素的大方,怎么会无视遗漏她?


    眼看妻子指望不上,阿娘又在旁边虎视眈眈盯着,生怕自己欺负碗娘,邱大气鼓鼓地甩了门离开。


    他冲去了延福坊。


    医馆里肯定有钱。


    他似一匹眼睛发绿的饿狼,饥肠辘辘地直扑过去,但……医馆巷子口被一行富贵车马挡住了路。


    邱大骂骂咧咧着,忽的头一抬不动了。


    是明洛。


    只见自家小姨子装模作样蒙着面巾,一脸恭谨温顺地陪着一位嬷嬷身旁,登上马车离开了。


    顺便带走了好几个奴婢。


    邱大觉得时机大好,医馆此刻定当疏于防范。


    他熟门熟路,和上回偷窃的路径一般,恶狠狠地恐吓着柜台后的年轻娘子,必要时候亮了刀子。


    “有,有的。”


    年轻娘子是汪巧月,她早听说过自家娘子有个不堪的姐夫,他们几人闲话时对此人形容地绘声绘色。


    主打个不要脸。


    不用正面对上。


    如今后手都备好了。


    谁呢?


    姚五举荐的老兵。


    身上有残疾落下些许伤,平素就在医馆帮忙,既有药吃还有些许酬劳拿,顺带管一顿饭。


    所谓老兵,其实也就四五十的年龄,换做一些名将,正是当打之年,发光发热呢。


    或许耐力不行或许身体已垮,但偶尔爆发一下,震慑一二宵小却很容易,老兵很快制服了邱大。


    他不管怎么善后,他只忠于自己当差的医馆。


    其余事儿自有旁人头疼,他掰开邱大的手掌,将几吊钱放回药柜中,又问:“给他做什么?不怕娘子怪罪?”


    “是娘子说的。”


    答话的是开始捆邱大的良财。


    良财低眉敛目,话意却很清晰:“娘子刻意放在柜台的,说人命比钱重要,让我们不要直接和凶徒对上,无论如何都保护好自己。”


    老兵听得有些迷糊。


    又打量了良财一眼:“你不是宋医师的奴婢吗?”


    “是。”良财不吭声了。


    正因如此更显可贵。


    老兵亦思绪混乱,木然片刻后看向井井有条的医馆,齐心协力对外的所有人,感叹一声自己命好。


    怪道他自来医馆后,神清气爽许多,吃药都不觉得苦了,原来风水那么重要,姚家五小子眼光好啊。


    *


    被大张旗鼓兴师动众请去的明洛坐在车马里,心情不是那么平静美妙,因为之前的秦王妃,都以相对低调接地气的姿态接触她,甚至不愿意透露身份给外人听。


    哪像这次,敲锣打鼓地连隔壁槐树巷中闲聊的胡阿婆都惊动了,惊恐不已地探头张望。


    秦王府气派恢弘如从前,甚至因为秦王的如日中天,来往文士宾客滔滔不绝,府内外车马极多。


    她在外院下了车,没多问一句,随着嬷嬷进了内院,又被交接给秦王妃身边的大宫女。


    好像叫奉莲。


    “王妃自昨日起身子便不痛快,先后传了太医署的人,今日似乎比昨日更糟糕了些。”


    奉莲低声透露了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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