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楚,但想来他父母拘束着,出不了大毛病。”胡阿婆最满意的就是碗娘公婆,不说多疼媳妇,但起码分得清是非曲直。


    “阿娘别小瞧他。”


    明洛觉得邱大找麻烦的本事不比她差,哪日整个天雷滚滚的大案,明洛都不会觉得意外。


    “什么小瞧不小瞧……他去岁被人打了顿,口称是我们家寻的打手,害得你阿姐难做人。”胡阿婆说起这就闹心。


    “被谁?”


    稍显久远的记忆复苏,她依稀记得若姚与她书信往来时,提过一次张七郎的仗义出手。


    “不清楚,你都不在长安,我与你阿耶,怎么会寻人打他……”胡阿婆叹息不已。


    明洛听得嘴角一抽:“什么叫我不在长安……”


    “他是该打。”胡阿婆冷不丁道。


    “左右他许久没来槐树巷,你也不会主动招惹他……两不相干就是了。”胡阿婆不愿多提。


    谁肯承认千挑万选的女婿是个这样玩意儿?


    最初的面具撕下后便成了这般模样。


    明洛很想问一句,要是他来犯我,我又该如何?老实挨打不是她的行事风格诶。


    好在她去医馆的路上,只觉沿途草木砖瓦都格外熟悉,天虽然灰扑扑的,但架不住她的心滚烫。


    医馆里忙碌地井然有序,宋平和其余人都停下手上动作看着她时隔一年半的回归,纷纷露出善意笑容。


    元郎带头鼓了掌。


    身后都是熟人,一大早过来和伙伴们招呼的平娃平成,断断续续在医馆做事的汪巧月,擅长投机为人灵活的良财……


    满满当当一个不落。


    有些她昨日瞥见了,有些她未曾见。


    这样乍然相见,她不免情绪起伏不定,等着掌声消停后方深深鞠了一礼,诚挚道:“大家好久不见。”


    又是一番你来我往和乐融融的场面。


    今日的医馆值班表上并无她的名字,明洛好奇地瞅着这块坐诊排班表,看着刻有自己名字的木牌被放上去。


    “娘子,这是元郎想的。”汪巧月见明洛仰着脑袋,笑着解释。


    “一目了然,很好。”


    明洛一直鼓励底下人多开动脑筋,凡是有利无害的改革,都可以尝试,不用怕犯错。


    “娘子明日接诊吗?”


    “可。”


    不过根本等不到明日,她今天只是在医馆里转来转去,翻看一些病历进入状态,结果在等候区撞上了冯绘。


    “宋……医师?”


    冯绘惊喜不已。


    身旁跟着妇人和奴仆,怀中抱着以轻纱遮掩的婴孩。


    “是我。”


    明洛只能端起笑脸应付。


    接下来的过程行云流水,明洛引着冯绘等人进入平成打扫的诊室,确认桌椅打扫完毕后,示意对方落座。


    “宋医师今日刚到?”


    “昨晚。”明洛言辞简练,余光不停瞄着睡得很沉的婴孩,是孩子病了?


    “正正好了,我儿必定有救。”冯绘当即和宋医师概述了儿子的症状,常见的不说,就一条嗜睡让明洛不安。


    “婴幼儿普遍认知不到睡觉的概念……”太嗜睡的话,往往是神经系统出了问题,处于死机。


    明洛主动提问:“持续多久了?”


    “就这两天。”冯绘本着有病得治的原则,今日便作主陪着过来。


    “其他呢?比如进食,互动这些?会不会无端吵闹哭泣?”明洛着实不乐观,语气稍有加重。


    冯绘忙答:“会的。但平素,他也哭闹。”


    “睡了多久具体?”


    “从昨夜三更到现在……未成醒。”妇人小心翼翼插嘴。


    那是将近十个小时?


    “连哼哼唧唧都没有吗?”两岁不到的孩子睡整觉很常见,但大多数会有半梦半醒的状态,比如翻个身继续睡,比如醒来看看妈妈在不在继续睡。


    “有一点。”


    “十个小时不算嗜睡。”明洛皱眉。


    “主要昨日白天,他自午后睡到了晚饭后,三四个时辰也不醒,吃奶也不积极,随意吃了两下而已。”


    妇人急忙补充。


    “冯先生,我与你实话,这么小的孩子……我不可能贸然给他开药……如果身体康健,无须我格外干涉,不过这个阶段如此罢了。要是真出了问题……我也爱莫能助。”


    明洛这是真心话。


    冯绘那是多灵的主儿,怎么听不出明洛的言外之意,无非是孩子没必要救了,药都没必要吃。


    眼看冯绘面色大变,明洛低声道:“嗜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里出了问题,所以才会一直昏睡。”


    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第449章 徐二


    对冯绘而言,这和五雷轰顶没什么区别,他久久说不出话来,盯着面容安详呼呼大睡的儿子,发不出一个字。


    为免冯绘失态,非闹着明洛拼尽全力,她谨慎陪着对方出了医馆,却正正和对面蹲点盯梢的徐二迎面相撞。


    这一刻的面罩仿若无形,明洛废了好大力气才没有拔腿逃跑,她差点以为是郑观音亲自抓人来了。


    可能因为冯绘被明洛的话语打击得体无完肤,他根本没看到这这个近来被韦挺看重的徐二直勾勾地盯住了明洛。


    冯绘等人狼狈而走,仿佛这样,就能将明洛所言打回去,能够让孩子继续平安长大。


    “青妩?”


    徐二一身便装,显然是沐休的模样,慢慢逼近过来,细细打量着粗布麻衣的明洛。


    这一看他便笑了。


    哪里有粗布麻衣,分明是颜色偏暗的绢帛,好穿又有质感,她外头裹着袄子,半点不见臃肿。


    明洛实在笑不出来。


    不是她脸皮不够厚,而是……她真是尴尬不已,当初糊弄的人,如今打了照面,该如何收场?


    “胆子大得让我都怀疑自己认错了人。”徐二抬眸认真看了看医馆二字,自顾自道。


    “没认错。”


    明洛实在是做不出从容之色,便也不勉强自己,半哑着声音道:“是我对不住徐侍卫。”


    “是队正了。”


    徐二认真纠正。


    “这样……你还未嫁人?”徐二遵从了内心的本能,第一眼看到她时,他想的不是如何泄愤,而是怎样占有她,像是从前那样,让她成为自己的人。


    一颗冷热不匀备受挣扎的心在听到这句问话时陡然清冷,明洛愣在当地,如泥胎木塑一般。


    她停顿许久后方道:“不曾。”


    “甚好。前事我不计较,我会尽快上门提亲。”徐二退开两步将她上下打量了番。


    左右他不可能去郑观音跟前旧事重提,或者检举她为逃奴,那是自找罪受,明洛固然万劫不复,他又有什么好?


    傻子才干赔本买卖。


    “徐队正,我这样的……哪里有清白之身跟你?”明洛尚且未死心,开始了新一轮的推却。


    “不重要。”徐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显然他想到了明洛出入平康坊的事实,不过他结合了明洛随军的传闻。


    “且你好大能耐,居然随军去了那么久。要不是我今日……”他打住了话头,不由分说地拉扯住明洛的胳膊。


    “你又在敷衍我?”


    被当猴耍过一次,再怎么吃明洛这张脸,徐二警惕性也成倍涨了起来,远不如曾经好蒙骗。


    “徐队正……我要是愿意靠男人过活,为何不留在世子府中,千辛万苦逃出来干什么呢?”


    都是做妾,难道挑一个凡夫俗子,那她才是疯了。


    “你说世子妃善妒,容不了你。”徐二出神道。


    明洛摇头否认:“可嫁给市井之人,比如你,只会让我过得更加猪狗不如,这些日子,我见过太多行将就木的妇人。”


    麻木而没有盼头的生活。


    被磨砺地毫无生气的脸庞。


    纯粹是皮肉在世间煎熬,灵魂早已在黄泉路上。


    可能是猪狗不如四个字刺激到了徐二,他面孔陡然狰狞起来,失控地向前,抓住她臂膀的手更为用力。


    “你这是心比天高,被我抓了现形还敢大言不惭吗?”


    明洛痛得凭本能挣扎。


    旋即引来医馆内其他人侧目,元郎直接冲出来对徐二怒喝:“这位郎君是做什么?”


    平成更是生怕明洛有个好歹,上手试图拉开徐二。


    但徐二作为能被韦挺瞧上的侍卫,身板力量非同寻常,当即冷笑两声:“我做什么?你该问问她做了什么?”


    意识到这两人不过明洛走狗的他死死盯着垂下脑袋的明洛,笑得阴森可怖:“你是逼我在这里大声嚷嚷吗?”


    “当然不必。你与我来。”


    明洛木然道,眼神示意旁人不要跟来,静静走在前方带路,拐进了医馆的后门。


    一走进后门,她便立在一株枯败的海棠旁,端详着气急败坏的徐二,心平气和道:“徐侍卫,你也看到了,我如今有寻常的身份,有奴婢能够使唤,谁会愿意回到过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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