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目中无人了。


    没进府就想着僭越。


    可听到最后,长孙也没了气。


    因为更多的情绪是无语,那种格格不入的错位感,以及她本身特立独行的姿态。


    说到底,是站得住脚的。


    她的这一番言论,符合她平素的言行举止,不显得多么突兀僭越,别有一些坦率。


    “都夸张。大半夜地想吃夜宵就吃,本王有时都懒得麻烦人,饿了便饿了,睡过去就成。”


    秦王说得痛快,宋明洛她不止热衷荣华富贵,还喜欢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这就有些相悖了。


    “这对肠胃不好,正院后的小厨房就是因此备着,该吃还是得吃。”长孙说到这儿,居然心领神会。


    “其实宫里宴席,妾没用多少饭菜,大王晚饭吃得可好?”


    秦王嘿嘿一笑:“一般,青雀太闹腾了,一个劲地想和妹妹玩,只是怎么能由着他。”


    “那不正正好,你我也吃个宵夜?”长孙从不拘泥什么规矩,秦王府里她和秦王最大。


    吃宵夜,想吃就吃。


    热气腾腾的面点和四碟子小菜很快摆上,夫妻两人果真都有些饿了,吃得颇为爽快。


    “不怪宋明洛爱吃宵夜,本王吃完了尚绝不够。”秦王心满意足,就差揉两圈自己的肚子。


    换做平时,长孙都是作陪的那个,这会居然附和,拿巾帕擦了擦唇角:“说起来,这面还是公主府的厨子做的。”


    “嗯?”秦王一时没转过弯来。


    “公主府的厨子都是宋明洛指点过的,听说从不藏私,十分大方。”长孙盈然而笑。


    秦王眯着眼看奴婢将碗碟勺筷一应收下去,屋内很快恢复宁静美好,他伸出手掌摩挲过长孙的颈,将其圈至自己的臂弯。


    饱暖思淫欲。


    不过是前菜罢了。


    他搂着长孙:“宋明洛为人的确有趣,只是她种种说辞,听着都像遮掩,分明是大家出来的娘子,她自己都承认了,长安有她旧主。”


    “旧主?”


    长孙被他用词惊了一跳,再度拧起眉头。


    “她说是仇人。”秦王眼睑一扬不得不叹道,“她看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却也十分忌惮对方。”


    长孙最懂自家郎君,闻言抬眸和他对视:“她若是为此不回长安,岂不显得二郎不够大丈夫?”


    对着结发爱妻,秦王没假以辞色,浅笑道:“她鬼祟地不肯与本王实话,本王难道上赶着?”


    “说来说去,二郎还没下定决心吗?她这般性情脾气,在府外怕要惹是生非,要么入府守着规矩过,要么……二郎不妨成人之美,给她个官吏做做?想来她是肯的。”


    长孙给了两个选项,语意明显偏向后者,却不知是有些许忌惮对方入府,还是单纯替明洛着想了。


    “长安城内……你信不信,我若给她选,她也不敢要。长安城内的第一个女子为官,不怕她仇家认出她来?”秦王略略凝神,似有所思,须臾后抚掌大笑。


    “倒是洛阳……她若打定主意不回长安,本王在洛阳能够作主,不是不能给她个官吏当当。”


    长孙绝非是妒忌或者吃味,纯粹是想借着话茬瞧一瞧宋明洛在二郎心里的分量。


    目前试探出来的结果,足以令她心安。


    “等下回我与公主遇上,索性让她给明洛透露一二便是……她年纪不小,早作打算为好。”


    长孙想得颇为妥当。


    “这厢有劳娘子了。”


    秦王抚过爱妻的手,两人贴得更紧了些,絮絮说了些许儿女的趣事,等消食完后自然红烛暖帐,夫妻恩爱。


    前日刚敲定方针的长孙今日趁着去看望阿娘回府的顺路,拐去了趟公主府寻李秀宁。


    只能说是近来好消息频发,秦王府有三位姬妾有孕,李秀宁同样在孕育二子后迎来了第三胎。


    多子多福啊。


    李秀宁也不会吃什么避子汤。


    第446章 预兆


    “恭喜公主了。”长孙不请自来,言语间颇为客气,关心起李秀宁的日常起居,和柴绍像不像话。


    “二嫂耳目通灵啊,不过我和他,毕竟少年夫妻,但凡他还记着这点,重归于好不难。”


    李秀宁远没宋明洛满脑子的离经叛道,重点是她的日子过得比绝大多数妇人都要好。


    是陛下最爱重的公主。


    是太子秦王的同胞姊妹。


    柴绍一年里偶有几次糊涂,但大多时候分得清主次轻重,像明洛上回撞见的意外,已经是最过分的情形了。


    “家和万事兴,柴总管在外领兵,说来也是不易。”长孙在边上落座,瞄着李秀宁随手撂在一旁的书信,扫过眼的字迹,透着几分熟悉。


    “是宋明洛。她花样百出,说是梦到我来年有劫数,放心不下,已经从洛阳启程了。”


    明明是嫌弃的语调,长孙却从中听出几分欢喜和亲厚。


    她掩下诸般心思,含笑道:“怕是家里也惦念着她,她自己一人在外,岂有半点不想的可能?”


    “嘿,那是王妃由己度人了,她估计真不想。用她的话说,家里一堆破事……”李秀宁嘿嘿笑着。


    长孙悠然扬眉:“谁家不是家长里短?回长安挺好的。”


    “算着路程,后日便能到。说起来,她跟着大军东征西战,见识过的风土人情远超于我,每次我都让她说些故事给我听。”李秀宁温颜而笑。


    “那不正好吗?公主养胎的大半年功夫,每日唤她变着法子逗你欢心就是了。我还指望着她多捣鼓些菜谱和新鲜玩意儿出来,不光是我,二郎昨晚也吃得不错。”


    李秀宁咯咯笑了两声,吃了口茶润嗓子,目光转向一身便服的长孙,直言问:“不过今儿,秦王妃大驾光临我府上,有何具体指教?”


    “你个促狭的,还秦王妃……”长孙被她堂而皇之地一喊,连连摇头,斟酌着用词与她实话。


    这让笑意盎然的李秀宁止住了唇边的弧度。


    她低眸道:“未曾想二郎松了口,她若是知晓,怕得连夜启程,赶回洛阳授官去。”


    长孙略有错愕,良久才徐徐问:“何至于此,洛阳虽然繁华,但和长安怎么比得?她不是最爱富贵吗?”


    这是实话。


    不用百年,哪怕是二十年后的东都洛阳,凭借其地理位置和航运条件,都比关中的长安要强许多。


    但问题是……


    作为隋末修罗场中心的洛阳,在这些年承受了太多战火,已经远超负荷了,没个几年功夫缓不过来。


    “爱,当然爱。就是因为爱,所以在洛阳间接发了财,她还知道,这财不义,是战争财,经常救济穷苦人,我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李秀宁经常能在明洛身上看到人性的极端两面,一方面是对功名利禄的极度渴望,一方面总希望自己能普度众生。


    人人平等这四个字她第一次从明洛口中听到时,久久说不上来话来,还是对方主动转了话茬。


    “她很矛盾。”


    长孙洞若观火地总结。


    “要是知道二郎许了,估计得悔死,说不定年后寻个由头,一溜烟再跑去洛阳。”


    “不会。”长孙似乎对明洛有着更深刻的认知,“她是个重情义的,不管是瞎编乱造还是信以为真,要是不管你死活跑去了洛阳,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人?断无可能。”


    李秀宁有些瞠目结舌,又低眸看了自己的肚子一眼,“总不至于是他吧?明洛尚且不知道我有了身孕。”


    长孙莫名地后背蹿起一股凉意,不得已捧过茶盏吹了吹,作出一番姿态,内心多少有了些许波澜。


    “我身体康健,除非是飞来横祸……”李秀宁是个没啥忌讳的,不过此刻有了身孕,到底有了些顾忌。


    “公主慎言。”长孙景禾颇为无奈。


    “是是,话说回来,就算来年我真有什么劫数,她既然能够预知,又怎么不能为我摆平呢?”李秀宁生性乐观,念头转了数响后很快释然,越是多思多虑,越是天不假年。


    “我晓得公主不信神佛,等她回来,你大可问一问她,这是真的还是……她寻的借口。哪怕是三分可能,公主都还是做一做法事,拜一拜神佛为好,我也会为你在观音前求一求,务必母子平安。”


    长孙本来觉得这不过是明洛回京的一种说辞,且一箭双雕,显得自己忠义,讨公主喜欢而已。


    但等听到李秀宁坦言明洛不知她有孕时,她到底转了念想,难不成公主这一胎会不顺?


    明洛所谓的劫难正是公主的这次生产?


    长孙听说也见识过太多没跨过生育关的妇人了。


    “你安心,我对神佛再不屑一顾,也不会拿自己和孩子的命开玩笑,何况我另有一双儿女呢。”


    都不是一尸两命。


    没娘的孩子最可怜了。


    从来识趣的长孙没提她给明洛预设的第一条路,老老实实进府当妾,想也知道,就算进府……这之前,不知道能提多少要求条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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