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大略望了眼其余将领的神情，冷淡不屑有之，烦躁不耐有之，但畏惧瑟缩的几乎没有。
万幸。
这支唐军的成色似乎不错？
“何处设伏？你做了预案？”史万宝没料到明洛真答得上来，乍一听倒可以一试？
“尚无定论，不过这些日子在外勘查地形地势，有了些自己的想法，毕竟不是山地，要想有所为，不外乎两三种法子。”
李道玄来了兴趣：“你且都说来听听。”
荣幸之余，明洛的警惕心骤起，比如她余光瞟了好几下李道玄身侧的另外两名参谋。
并没有她想象中的羡慕嫉妒恨，反而老实巴交地低头沉思，作出一副苦思冥想之状。
她怎么成了显眼包？
她用词越发小心，斟酌道：“我方骑兵数量远胜对方，且都是精锐，许多战术都施展开，比如可以绕道包抄，大部队不动，骑兵绕去后方突袭。”
第427章 对打
别看这边河道众多，但没有什么像样的大河，只要舍掉辎重补给，以骑兵去寻平地，多半是能成的。
在场众将哪个不晓得道理。
好比之前那困难重重的渡河，难点在于不能放弃辎重，且要大部队一起前进，形成整体。
“何人能统？”史万宝发问。
明洛抬头瞅他，这其实没什么好的人选，毕竟大部分骑兵都是李道玄的亲兵，且骄横不服他人。
“所以小人没以此计为第一。”
如果能顺利执行，或许这个的效果比第一个好，但其中风险也更大，失去步兵援护和补给的骑兵，极其容易断送。
“另外呢？”
史万宝摁下心中的疑惑，继续问。
帐内众将也更沉下了心，因为和枯坐干等比，明洛说的两条路都值得尝试一二，算是言之有物。
成为‘众矢之的’的明洛一颗心高高捧起，却也不敢不说，因为她确实规划出了粗糙的上中下三计。
“若是真的敌弱我强，为何不直接打过去呢？”明洛认真相询。
至于这三策的上中下地位，她个人无法评价，或者说，在不同的主帅前，上中下的次序大不相同。
“怎么打？”李道玄就喜欢这种直截了当的。
第一策的设伏引诱和第二策的迂回突袭，听着固然美好，但操作起来千难万难。
“夜袭对我方军士要求较高，白日的话……到时必在营寨前拉扯，可有将军擅长拔寨？”
没人应她。
明洛也不气馁，她继续道：“昨日大王与小人登上一处山麓，趁着天气明朗观察过对面大营的分布。论工事修筑，远不如我军，当然这不意味着好打，而营地的齐整度，与我军同样无法比拟。”
史万宝听她最后一句，不免露出些笑意：“这不就意味着对方军纪，没有那么肃穆？”
“对，贼军刚聚起那么多人，全凭一鼓作气的赢，刘黑闼需要时间来立规矩定赏格。”
明洛说着说着又陷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
她何德何能配在一群宿将间侃侃而谈？
偏生大家还都认真听了。
明洛心慌地不行。
但她忘了时代特色，大多时候即便是个正经将军，有俸禄有名号的那种，也不见得能讨论军略。
这边帅帐里站着的将军们，多是竖着耳朵聆听，极少有人插话，有资格开口的无非那么两三人。
一般是能做主的几人共同定下军略方案，然后吩咐人去执行。
而明洛她代表李道玄发言，好些人都以为是李道玄的表态，拿出了三个看似可行的方案给众将看。
为什么其他两个幕僚拿不出？
因为他们的确连明洛都不如。
军事这东西，不是读几本兵书耍些花枪就成的，譬如明洛，除了是女儿身外，其余几无短板。
人年轻有文化，好学上进，一直努力在贵人跟前打转，且对排兵布阵有兴趣，自浅水原起，已有多年随军经验。
于两军交战处，至少不会认错敌我的旗帜号令，以及根据营地规模估算兵力，水源地最好安置在什么方形，木料堆放处大致是什么守卫。
其他两位，经验不足明洛，且出人头地的心没那么强，更多的是做个文书，处理文字。
比如替李道玄写个折子啥的。
“我军若是趁着日出一拥而上，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是肯定有的，最开始那些外围小寨分营必定拔除，且能在内部制造一定混乱。”
“这是正兵，另外我们肯定要安排奇兵，比如选定一方平地布置弓弩，比如安排一支骑兵从侧翼冲锋。”
明洛完全是纸上谈兵。
可架不住大家伙儿都听得津津有味。
“沙盘会用吗？”
史万宝直接示意她来演示。
明洛受宠若惊，心却一点点地镇定下来，她不知怎的被抬举了，推到了人前，是想她来背锅吗？
她倒是想，可怎么背得动呢？
冬雪一场比一场大，终于促使着河流结了冰，至少已经有好些骑兵在河面上来回走动了。
最终李道玄和史万宝的商议结果，采用了明洛心底不怎么样的那一策，直接和对面开打。
这不能说有错。
而且为求稳妥，唐军没玩任何滑头，什么夜袭这些，就老老实实地整备，四更做饭，然后列队。
这日是十月二十八。
明洛立于将台边，眼看自己和李道玄的距离隔了不下数十人，不得已咽下了耳提面命的心。
以正合，唐军以史万宝为正，顶住贼军主力，保证军心稳定，士气不崩，阵型犹在。
以奇胜，李道玄率领骑兵迂回到侧方，穿插进贼军腹心，直接冲垮对方军阵，一招制胜。
各部厉兵秣马，列队而站。
各将官则聚集在讲台下听着李道玄关于开战的最后重申，以及战前的封官许愿，都是老传统了。
而明洛有幸接到了李道玄的兵符，他和史万宝不说抽不开身，一旦开战短时间内根本寻不到人。
“总之，你与杨道然一同维持军营，寻常事务照旧例办便是，要是突发意外，本王更信得过你一些。”
李道玄面色凝重。
明洛没有推辞，反而郑重其事地垂首道：“小人必不负大王信重，还望大王务必保重自身。”
李道玄作为奇兵，但凡史万宝要一点脸和顾及一点军心，总不会直接领大军跑路。
好歹和正史不一样了。
这回李道玄是后手，史万宝为先行。
等李道玄和诸将饮完酒摔好碗，各自领兵前往时，最先锋的兵马已经狠狠扫荡冲锋了贼军的外围。
譬如河畔护卫水源的水营、看守物资的民夫营，以及还没完全搭建好的砲车营。
总算第一步她料对了。
就是不知这份势如破竹能持续多久。
刘黑闼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如潮水般蜂拥至贼军辕门营寨下的唐军，爆发出了罕见的战斗力，快速推进着战线，算是压着对方打。
至此，明洛依旧捏着手心。
这很正常。
他们和偷袭没什么两样，且先锋的那部披甲率高得吓人，对面多数都是血肉之躯，尚未来得及披甲。
第428章 拔寨（上）
要是取得不了短暂的压制，那才叫绝望呢？
随着贼军的反应过来，以及精锐部队的加入，战线慢慢维持住了，一寸寸地往里挪。
但这时，明洛发觉了若干不和谐因素。
居然有己方士卒不顾贼军的增援，不止停下对峙去捡军械盔甲，更有人迫不及待地去割贼军首级。
有一就有二。
表率的力量无穷。
明洛站在那么远的地方，居然能看到成规模的唐军三心二意，浑然不管前方的同袍怎么个情形。
她恨不得立刻让督战队上去拔刀挥鞭。
不过有人这样做了。
史万宝早有预计，直接命亲兵去督战，远没有明洛预想的那种训斥怒喝，而是直接刀起刀落，硬是在唐军里杀出一片血色。
见了血后，肉眼可见地，那条分割出来的线停滞了，无人再敢回头，再敢闲庭漫步。
“非得如此。”
她轻声呢喃。
“此言差矣，人性如此，那些将士抛洒性命，求的不过是些许浮财。”杨道然是李道玄之前几战提拔上来的平民将领，此战中被他调拨到其他部，统领一部分降兵新兵。
明洛面对同僚同袍，自然处处妥当，她笑言道：“这个人之常情，大王也没有不许的意思，不过战时，到底得讲规矩。”
“确实，不过敢问宋参军，为何一定要大王分出一部留作后手？这等规模的战役，本该倾力一掷的。”杨道然语意恳切，架不住其中依旧含了一分埋怨。
他虽然披了甲，但没有上场。
如果大胜，他连喝口汤的资格都没有，怎能不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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