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啊。”
明洛汗颜,她哪里来的把握,头回接触这种案子好不好,也就庆幸这案子至少不让她义愤填膺。
不涉及重男轻女三妻四妾父子伦常这些。
“先按你说的办,你尽管问。”周亮学跟着郭师爷办过不少桩案件,但原告被告关系如此的真是少见,以至一时没有下手的地方。
“周兄太信任我了。”明洛滋味难言。
“不要紧。”
首先,是二房媳妇,看着是个唯唯诺诺没什么主见的,肉眼可见的劳动妇女,身上尚系着条围裙。
明洛就地取材,指着她身前:“你们一大家子住在一块,每日吃饭的一共几大几小?”
对方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问题会是日常。
她支吾了许久后才到:“有大母,还有阿耶阿娘,奴的男人和三弟,小的和奴都不上桌。”
“不上桌不代表不吃饭吧?意味着至少你每日得做不少饭啊,难怪你衣裳看着比你弟妹脏污许多。”明洛轻描淡写,她总得先了解下这家人的生活日常,以及每个人在家里的地位。
对方半点没有计较的意思,还不好意思地笑:“她识字,得空不仅教奴儿子认字,还有晴娘,都肯教。”
“喔,你弟妹认字?”明洛回想了下另一房媳妇的模样,的确斯文一些,穿戴也稍微讲究。
“对,她阿耶是个读书人。”
面对这媳妇朴实又腼腆的笑,明洛忍不住舔了舔后槽牙,如果她是演的,不得不说演技太绝了。
“可惜寻常人家每日都要做活,你们这样的,从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吧,喂猪烧水做饭带娃?”
明洛见过非常多的妇人挺着个大肚子,背上挂着一个,弯腰低头地干活,时不时念叨下院子里其他的娃。
主打个牛马生活。
“可不是……所以阿娘有时会念叨她。”对方有些失神落魄的样子,看着沮丧了几分。
“只是念叨吗?纸笔钱许吗?”认字读书的代价,无非是多花钱少干活,这在普通人家非常致命。
“弟妹她有嫁妆,况且用得很省,一天都要不了一张大纸。”这时明洛总算听出一分比较符合人性的歆羡。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二房媳妇都不如三房的,且家里的活计默认属于女性,大概率是二房干得多。
久而久之,人心不能平。
算是有动机。
而当她面对三房媳妇时,出乎意料,她以为能听到几句对其嫂子的不满,结果妯娌关系不错?
“她教妾挺多的,作为汇报,妾肯定得带她儿子认字,她每日看着四郎认字都有种说不出的幸福感。”光是自称就天差地别,一个称最普通的奴,一个自称为女性通用的妾。
明洛觉得自己该把思路调整下:“你俩关系挺好啊,那方才你们两房为了什么争执起来?”
三房媳妇噎了下,有种左右为难的苦楚感。
“喔,我猜一猜,是不是兄弟间不太和谐?”反正总归那么几种可能,妯娌惺惺相惜的话,必是兄弟斤斤计较了。
“其实这瞒不了人,早就外传地好些街坊四邻都晓得。家里算运道好的,没死那么多人,不过前些年的折腾下来,不仅大母离不开汤药,连阿娘都隔三差五地出去抓药来吃。”
三房媳妇娓娓道来:“可是药钱不便宜,都不说诊金,长此以往,家里挣的供不起。”
嗯,逻辑情感上都符合实情的动机来了。
即因为人老了不中用,且开销巨大需要吃药,所以被儿子儿媳嫌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你晓得你阿翁说的动静是什么吗?”明洛漫不经心道。
“是嫂子的声音。”
三房媳妇掷地有声,温柔而有力量。
“就是昨夜里听到你嫂子和婆母说话的声音?”
第416章 佐证
明洛确认了下表述。
“差不多,妾不清楚。”三房媳妇没落进明洛语言的漏洞中,实事求是地含糊着。
明洛知道不可能从对方口中橇出来关于两兄弟怎么不孝的想法,至于两媳妇对婆母的态度……
一般都取决于男人。
兄弟俩这德行,能指望三从四德的媳妇吗?
不得不说,妯娌俩给明洛的观感极好,与之后的兄弟俩形成鲜明对比,怎么形容呢?
就是明洛平素打交道行医最厌恶的那类人。
一个嗓门大先发制人气势上完全压倒明洛,另一个尖酸刻薄擅长挑刺阴阳,一组合简直无敌。
“什么府衙,咋的还能娘们当家做主了?男人死光了?”
哈。
这就戳中明洛心中最敏感的点了。
她不甘示弱地看回去,眼神冰冷:“这话你大可留着在堂上讲,这儿说该听的人听不到。”
“不过我事先提醒你们一家,若是真有子杀母的恶逆行径,全家都会连坐。”明洛真心觉得就算是哪个媳妇干的,肯定也是受了男人的指使。
这年头的儿媳妇大多是受气包,有胆子杀婆母的,多半借了丈夫的胆。
“什么全家连坐……”喉咙响的那个眼看又要爆炸,却及时被另一人拉住了。
“律法可查,不说今后子孙前程,多半你俩也要遭殃。”明洛话没说完,便瞧见兄弟俩如出一辙的凶狠眼神。
真是……
这案子是不是太明显了?
明洛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哪怕是这么严苛的忠孝环境下,居然还有明目张胆的杀母行为?
“咱们明白了。”
用脚趾头明洛也能想象到哥俩的打算,无非是一不做二不休,让老头也永远闭嘴。
可怕。
等和这俩一道转回正堂,师爷也满脸倦容地回了府衙,乍一看脸色有些难看,明洛再用余光小心一瞄,周亮学颇为坐立难安。
咦?
“你单独问完了?”郭师爷早看过状子,看向明洛。
“俩媳妇我单独问,兄弟俩我一块的。至于左邻右舍……”明洛思索了下,“不妨请师爷一块与我?”
省得镇不住场子。
她年轻又是女性,多少受点轻视。
“可。”
郭师爷下巴一抬,提脚转去了旁边的堂屋。
明洛则使了个眼色给平娃,等郭师爷一脸正经地落座后,当即提了壶给对方倒了杯符合明洛口味的茶。
而平娃随后安排邻舍们被问话的次序。
“茶叶不错,和你上回拿来的那批差不多。”郭师爷可能是真渴了,大口灌了三分之一。
同时认真打量了明洛一眼。
“师爷喜欢就好,我冲茶比较懒人法子,您别嫌弃。”明洛努力扬着笑脸,留心着门外踌躇的人。
郭师爷恢复了一贯的正襟危坐,神情平淡:“水温刚刚好,你的确有心。”
被表扬的明洛丝毫不敢表露什么,只默默示意外头的人进来,也让平娃给对倒了水。
“怎么称呼婶子?”明洛看出对方的局促,眼看郭师爷没准备发话,拉过她引进的板凳请对方落座。
中间隔了张同样的高脚桌。
全是她主动送进府衙的。
“奴姓张,不过旁人都喊奴朱二嫂子。”面对这个有答案的问题,对方扭捏了两下后道。
“他家情况你能与我说一说吗?如实说就行,我不会让你们和他家哥俩对峙,尽管安心。”
明洛语言上安抚了下对方。
朱二嫂子十分不安,但在府衙内她真不敢胡说,况且他们一条巷子的人没人看得惯弟兄俩。
“早些年还好,就是这次战后,他们本来躲去城外避难,不知怎地,回来后老念叨着些胡话,花钱也大手大脚。”
“特别是李婶她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还有她男人,都多大年纪了,好些活,居然指使不动俩儿子,你说过不过分?”
明洛故作诧异:“不是说死去的李婶身子不好吗?每日吃药的钱不便宜啊。”
朱二嫂子撇了撇嘴,露出几分市井妇人应有的小表情:“花俩媳妇的嫁妆吃的,不然怎么办?一大家子打秋风?”
“两媳妇我看着挺柔顺的,给婆母花钱吃药也天经地义,莫非平日里不满?”明洛引导性很强。
对方一点没察觉:“她俩是还好,毕竟恶人都兄弟俩做去了,他俩还想花媳妇的嫁妆呢,被老娘吃药吃完了,他俩怎么办?”
“喔喔,这大家伙儿都晓得是不?”
明洛摸了摸下巴。
“都清楚,奴家和他们隔了一道土墙,连溷蕃都共用一个,再清楚没有了。”朱二嫂子话说开了,倒也爽朗,难怪外头推推搡搡地,让她打了头。
“嫂子家里几个孩子?”
明洛顺手从旁边书案拿过果盘。
“两个。”
朱二嫂子受宠若惊地接过明洛递过来的果子额,不是说吃不起,而是平日不会舍得买这些消遣的瓜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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