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某今早未来，倒不是惫懒在家，而是有其他差遣。秋收在即，虽说我等隶属于刑名，但钱谷师爷需要人手，咱们也难辞其咎。”
府衙内事务，特别是具体的细务，大致分为两类，牵连到粮食账目钱财的，归钱谷师爷管。
而牵扯到名分刑罚律法这块的，归刑名师爷管。
大多时候，真正做官的反而不精通这些庶务。
“原是如此。”明洛是希望自己能做事的，再不济也能长长世面，说不定以后真能当个小官呢？
一窍不通不行。
“某也不欺你新来，明日有两件差遣，一是随郭师爷梳理狱中罪犯情况，配合朝廷的大赦政令。”
“另一件是出城查看秋收情况，并拣选穷苦人家进行免税赋。”
是明洛喜欢的具体事务。
但她没贸然挑上，其实哪里有她能挑的份儿。
“自然听周兄安排。”
对方果然也是瞧瞧明洛成色，以及懂事与否，他笑道：“周某八成随着郭师爷。”
明洛眉心微拢：“还请周兄赐教，另一桩事可有什么门道？”她一边说一边给若姚打眼色。
有些事不能指望人家主动开口，那就没味了。
第407章 师爷
自己乖巧自觉最好。
她送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官场来说，这些太俗气，谁做官仅仅是为了些粮食月俸？
周亮学眼尖地认出这方墨的产地，本想拒绝的言语憋在喉咙间，没舍得说出口。
连动作都流畅了几分，顺水推舟地接过了。
“小小心意，希望周兄日后多多指点。”明洛又恭敬地行了个礼，姿态上无可挑剔。
周亮学没能压住嘴角的翘起，微表情被明洛成功捕获。
“门道么……”周亮学整理了下自己的思路，慢慢道，“小宋莫担心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上行下效，大王非那等官僚作派，以至于底下人都有所收敛，比周某刚来时强多了。”
宋明洛舒了口气。
“反正另一位师爷比更和颜悦色，晓得你得情况，不会为难你，况且你那么机灵，见机行事吧。”
话虽然没有实质性的作用，但安慰效果不错，隐约透露了些许信息。
明洛再接再厉，低声问：“敢问这分管钱谷的师爷有什么众所周知的喜好？怎么称呼？”
周亮学闻言抬眸和她对视了眼，令明洛心上浮起不好的预感。
“喜好的话，其中之一是好酒，特别是城里风靡的什么仙酿，价格不贵还特别浓郁，某吃过一回，的确甚好。”
“这好办。”明洛没有继续追问另外的喜好是什么，毕竟这年头百分之九十的男人都好色。
酒色可是一家人。
“你看着就机灵，没什么大碍，夏师爷挺客气的，年纪和郭师爷差不多，都老成持重，家里儿孙满堂，且是洛州当地大族……”
这日明洛全和周亮学在套近乎，甚至约好了下班后去吃饭，地点挑在了香溢楼。
刚进门，正好这家酒楼的东家在交代掌柜事儿，眼神本来只是扫了一眼，结果定睛在了明洛身上。
“诶哟，宋娘子……”
周亮学看着肥头大耳的中年男性奔来，本能后退了步，惊讶地看向明洛。
明洛心神稳定，只点头微笑：“东家好。”
她都记不得对方姓啥。
“上回那批酒又香又醇，味道没得说，就是数量上是不是少了些？能不能劳烦你和裘君打个招呼，我们香溢楼好歹是第一批引进的酒楼，酒酿能不能提前供给咱们？”
东家笑容满面，洋溢着和秋日截然不同的热情。
明洛哑然失笑，叹道：“东家哪里的话，我和裘队自然知道香溢楼对酒庄的支持，洛阳城里保准没有比你这处更多的酒酿出货量了。”
周亮学听得眉飞色舞了会，竟舔了舔唇。
“那就好就好，现在好些人一进门便问酒，害得其他酒酿都卖不出去了。”东家哭笑不得，连连道。
他一看明洛的打扮和身旁周亮学的衙内衣着，有些摸不清二人关系，不过凭着开门做生意的原则笑道：“二位别干站着，小宋——”
这拖长的宋字激得明洛条件反射，毕竟今儿一天，她就是洛阳府衙里名副其实的小宋。
“带两位贵客上天字号雅间，别怠慢了，菜钱全免！”
这回不止周亮学双眸发亮，明洛都有些喜出望外，她不会开口乞讨免单的好处，但别人送上门，她岂有推出去的道理？
周亮学更是通过一段对话和东家的态度对明洛有了更深刻的认知，言语上变得更为柔软客气。
反正明洛是不怕人打听的。
名气这东西，从来是双刃剑。
就算周亮学次日把她的情况散布地满府衙都人尽皆知，明洛也能坦然接受，不就个酒庄吗？
也让有些酒坊商会拎拎清，以后明安酒庄背后有官吏直接撑腰了。
至于其他困扰，对明洛来说不是事，隔日她便给府衙内的许多人带了酒酿，小小一罐，香气扑鼻。
数量是足够所有人分的，多余的部分论资排辈，这么一通‘撒钱’下来，明洛以酒开路，得到了众口一致的好评。
作为府衙内最大的头儿，李道玄颇为复杂地看着与几位衙内相谈甚欢的明洛，欲言又止。
“大王。”
明洛今日的打扮比昨日正一本正经，主要没上班前拿捏不好分寸，穿得太隆重也不妥当。
参考李道玄的作风没意义，天潢贵胄的穿衣自由她可没有，她汇总了和自己差不多阶层的衣着打扮。
“你还挺适应，比本王强。”李道玄自然是没预料到的，他看明洛觉得新奇出格，本以为她不会适应长袖善舞的官场生活。
明洛四下看了两眼，快步走到他身旁：“都是感谢大王的引荐。”她一开始就打通了上层通道，但凡不是个缺心眼的，何愁搞不好基础人缘。
“不是，是你看起来好像……很积极活跃，有种如鱼得水的感觉，非常流畅。”李道玄不知该怎么形容。
“嘿，得偿所愿自然殷勤备至。”明洛对于成为一名公务员自我感觉良好，这是在古代多少有点体面的岗位。
李道玄还能说什么，目送她与一应府衙当值之人往外去，说是要出城巡视庄稼收成，为秋收作准备。
秋风猎猎，吹起明洛的衣袍一角。
她敛了在府衙和人寒暄说笑的神情，尽可能显得自己端重沉稳，目之所及，是田野间的金黄。
“今年冬日来得比往年更早，有通知里正乡长吗？尽可能早早把赋税收上来。”夏师爷满脸乐呵，俨然一副秋游架势。
最核心的一圈狗腿围得密不透风，半点没给明洛这个新人一点冒头的机会，浑然忘了自己拿人手短时的模样。
明洛只竖着耳朵留心，半点不介意。
“早便依师爷的吩咐做了。”
“不过大梁乡的情况有点儿复杂，上回两村发生了械斗，不知会不会影响秋收。”
“不敢欺瞒师爷，小的那拐弯抹角的姻亲，多年来一直在村中兢兢业业，算得上劳苦功高，不知为何始终当不上里正……”
妖魔鬼怪开始现形。
明洛听得比什么都认真，试图一一将他们所求和自身情况联系在一起，留下印象。
第408章 税赋
夏师爷果真八面玲珑，每个人都安抚到位地简单说了两句，又看明洛置身事外的样儿，不免关切问：“小宋是哪里人？你那酒庄，是在城外何处？”
明洛挺担心他们‘打劫’，或者仗着职务之便有所为难，莞尔笑道：“不是这个方向，下回师爷有兴趣，小人亲自请你去做客，保管酒够，一醉方休。”
夏师爷捋着胡须点头：“今儿确实不便，小宋第一日随某出城，多听多看就是。”
“喏。”
她当然不会傻乎乎地显摆自己。
和这些人精比，她没什么能嚣张的本钱。
如周亮学对洛阳官场风气的好评，明洛罕见地没有看见常规戏码，什么村民对他们的到来充满恐惧，官吏横行乡里调戏民女指鹿为马，整体官民还算和谐，同行的衙内吏员都挺人模狗样。
她充满了庆幸。
但很快，明洛意识到是她想得简单了。
到了大梁乡，由于之前的铺垫，夏师爷的神情没有那么轻快，反而微微扳起了脸。
进村后也没像样的人来迎接，这令一众走哪儿都被捧着的官吏感到些许不自在。
明洛多少明白了屁股决定脑袋这句话。
她如今混迹在‘上位者’的队列里，虽然没有实权，但也间接享受到了被人吹捧尊敬的氛围感。
“几位可是……洛阳城……喔，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是夏师爷。”村口坐着好几个人，其中不乏有见识之辈，见状惊疑不定地问安。
夏师爷笑意全无，淡淡问：“怎么了？两村不是都挺能折腾吗？打得都没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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