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这样一来,岂不是撕破了脸?”明洛似笑非笑地掠过李漾,微微叹气道。


    她拿不准李漾有没有在其中扮演角色,所以一直试图给彼此留些余地,免得不好收场。


    人十来年的兄妹情分哪里是她半路能够比拟。


    “反正今日人齐,本王如今为洛州刺史,主理此州民政军务,你们两方只管各自商量。”


    李道玄大手一挥。


    有了他明目张胆的这份‘偏心’,明洛罕见地在这个世家大族主导的社会环境中得到了一份相对公正的协议。


    对面的表情管理也渐入佳境,终于端出体面人该有的姿态作派,时不时拱手作揖,谈笑风生。


    “……那便隔日,老朽引荐你入咱们洛阳的商会,另外两户大家今日未来,到时见了必定感慨后生可畏,医师如此年纪便这般出挑,将来定不可估量。”


    “咱们都老了不中用了,往后全看他们年青人的能耐了……”


    “不知医师夫家是……”


    明洛扬了扬眉。


    洛阳城里还有消息这么不灵通的?


    她含了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是我们该向前辈们多学习一二,我等做事不免浮躁,有劳尊长帮着把把关。”


    绝口不提具体的利益分配。


    李道玄兄妹俩眼看场面其乐融融起来,可其中浮动的诡异只增不减,多少有些佩服宋明洛的游刃有余。


    哪怕只是场面活,这份能耐也不可小觑。


    “师傅。”


    一听李漾这声微尖而甜腻的呼唤声,明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转过身来,她又是如常和颜悦色。


    “怎么了?”在认知到对方的天真单纯只是生存的一种手段后,明洛秉持着多说多错的原则,尽可能减少沟通。


    “师傅,我想来你医馆。”李漾笑得清甜如泉。


    李道玄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明洛有礼有节地婉拒:“鱼龙混杂,我这边处于闹市,环境不适合郡主。”


    “师傅……”


    李漾相当亲昵地摇了摇她的手臂,同时轻声呢喃:“师傅,你本来叫啥名儿?”


    夜风夹杂着淡淡花香,与酒楼中的菜香酒香萦绕成令人醉生梦死的靡靡气息,明明温度适中,却让明洛不禁打了个寒颤。


    “郡主如何这般问?”明洛稳住心神。


    李漾更加贴了过来,若有所思:“师傅迟迟不归长安,难道太子妃苦苦找的人是你?”


    真是冰雪聪明。


    心理准备充分的明洛没第一时间答话,而是瞟了眼一望见底的李道玄,相同的土壤,兄妹俩真天差地别。


    “我和阿兄不像的。但像不像有什么要紧,阿兄对我好比什么都重要。”李漾从很小的时候便认识到,心地纯良出身尊贵的兄长是她此生最能指望的依靠。


    明洛不觉含了一缕笑意:“是啊,所以你预备怎么办呢?”


    “我……师傅,我对你印象很好,要不然也不会千方百计来你医馆做学徒。”李漾舔了舔嘴唇。


    这八成是实话。


    明洛自打看穿李漾的本性后,绞尽脑汁回想自己和对方的接触,莫非李漾一开始便奉命行事?


    她是郑观音钉进来的钉子?


    好在明洛有自知之明,很快打消了这种自以为是的念头,自己哪里值得对方费那么大功夫?


    只要有三四分笃定,她估摸着直接上门传召,不会给她半点机会。


    “嗯,你这样的,不管嫁给谁都能过得不错。”明洛牢牢看住她,不愠不恼地说道。


    一提起那桩亲事,李漾简直和吃了苍蝇般恶心,脸色瞬间垮台。


    偏生明洛还打趣她:“别暴露,赶紧高兴起来,黑着脸怪吓人的。”


    “你幸灾乐祸。”李漾冷冷道。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我在长安天天被一堆连做媒资格都没有的大娘婆婆们八卦。”


    执意留在洛阳,未尝不是逃避谈婚论嫁。


    李漾转眸一笑,起了几分好奇:“师傅,你阿耶和阿娘给你介绍什么样的郎君?”


    “打婆娘的,必须生男孩的,爱寻花问柳的,家里美婢一堆的,酗酒好赌的,游手好闲的。”


    明洛直接一网打尽。


    李漾吞咽了下口水。


    “郡主,我不过平民百姓,作正妻的话,无非就那么些歪瓜裂枣。要说条件最好的,大约是一些运气不好的鳏夫。”


    这年头讲究早婚,她岁数对应的郎君,绝大多数早早定了亲事,只有极个别例外情况。


    第372章 门槛


    “这么看来,我二哥至少不打女人。”李漾嘴角扯起浅浅的弧度,轻声与她言语。


    明洛暗暗舒了口气,她着实不想和李漾对上,到了要紧关头,李道玄八成不会帮她。


    她又要如何自处?


    “你二哥优点多,我高攀不上。”明洛嘿嘿一笑,没有一丝羞赧和尴尬。


    “不见得。”李漾斜了她一眼,抿嘴道,“炀帝的女儿都能给二哥做妾,你还能不如她?而且……宫里听说要给二哥添置姬妾,那都是些什么人,德容言工要啥没啥。”


    努力气定神闲的明洛被李漾理所应当的这几句惊得心中涟漪一圈又一圈,她何德何能。


    “那是公主,再差也叫亡国公主。”明洛认真小声说话。


    “唉,不和你说这些,等你以后就懂,做妾没那么高的门槛,师傅你……不说别的,能耐足够了。”


    李漾对明洛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你怎么……是来劝我回长安的?”明洛心里的疑团挥散不去,以玩笑般的口吻道。


    三人一前两后地走到了各自车驾停靠处,李道玄瞅着相谈甚欢的两人,默默不作声。


    李漾沉默片刻,“太子妃答应我,若是能查探出你的来历,就出面帮我推了亲事。”


    “这不是重点。”


    明洛指出问题所在,“重点是,你的年龄到了。这个她帮你躲过去,下个你怎么说?”


    “你若依旧不满意呢?怎么办?”


    李漾微微沉静,稍许后带了一抹隐晦的冷笑,“我懂师傅的意思,可是关得一个一个过,急不得。”


    明洛有时挺喜欢李漾的冰雪聪明,好些事儿一点即透,和平娃等人处得不错,能装也会演。


    和横行霸道全然依仗人势的李道玄截然不同。


    难怪大人物总是那么努力地向下扎根,亲和力有时真的影响一个人的风评口碑。


    李道玄最后死得莫名其妙,未尝没有平素为人处世不讲究的积累,被其性格脾性所反噬。


    “你最好有个人选……”明洛平心静气道,“这样省得对方胡乱指个你不熟悉的人,万一你打听不出来呢?”


    “师傅要给我做媒吗?”


    不知为何,明洛从李漾的口吻里听出了几分期待。


    她闻言一愕,不免苦笑:“我哪里敢,身边不是贩夫走卒,就是粗陋军士,你看得中哪个?”


    “护着你一路下楼的,是他?”李漾漫不经心地抬起下巴,指向裘三所在的方向。


    裘三等着她俩说话,百无聊赖地踢着一颗桃树旁的石子儿。


    “嗯,他是老兵,断了条手臂。”明洛提早给李漾打预防针。


    “难怪看起来有点古怪。”李漾不知思索着什么,良久方道,“师傅,你有没有什么好点子,既能让我在太子妃跟前交差,还能躲过初一十五的这些郎君?”


    “躲过初一十五,那么三十呢?你和我不一样,你不可能不嫁…”明洛似乎比她认真。


    她说完便后悔不迭,因为她本身便可以成为一种榜样?


    李漾万一有样学样呢?


    “师傅,我会想办法刨根究底的。”李漾含笑直视她。


    “所以原谅师傅把你拒之门外。”明洛学着她笑面虎的模样,笑盈盈道。


    师徒二人彼此心照不宣,一番惺惺作态后,各回各家。


    这时已六月十六。


    明洛在东都过着岁月静好的安生日子,除了李漾外无人给她添堵,对于隔壁动乱糟糕的局势,全然做到了不闻不问。


    隔壁是哪儿?


    是不被李渊当人看的河北。


    这是李二的超级军功和史无前例的政治面子。


    可是李唐如今当家作主的人不是虎子李世民。


    而是犬父李渊。


    和上回亲身亲眼完整经历并州大乱的情况不同,李渊没见识过王世充窦建德的兵锋,加上河北主动弃兵卸甲,一战打崩了心态,打心眼里更不拿河北当个东西。


    那平窦建德的檄文一出,反正明洛不晓得河北咋样,洛阳城里又沸腾了一回,她的小报反正没敢刊登。


    被人砸了递铺都有可能。


    什么连群结党,窃州据邑。擅置官寮,叛涣一隅,恣行凶虐。


    这是说窦建德一党的‘丑行’姿态,主打一个用词贬义。


    之后还有丑徒皆溃,皆就虏获,历年逋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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