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端着托盘赶紧入内,轻轻嗅着帐内散开的酒气,并不恶心,眼神掠过四下,提起的心稳稳当当落回原位。


    只是秦王的脸色看着不那么精神。


    “你这酒……真是……”秦王不知如何形容,明明喝得不多,都没到一斤,怎么那么难受。


    明洛起初没意识到蒸馏出来的酒和古代的酿酒完全不是一回事,对于喝惯了清酒而言的古人来说,该有多烈。


    不过她一看秦王的架势,到底提心吊胆,关切问:“大王喝得下醒酒汤吗?还是想吐?”


    “吐不想,就是人不那么舒坦。”特别是睡了一觉,昏沉间更加重了这份不适。


    “大王稍微喝点吧,然后再躺躺。”


    明洛这时尚且记得秦王的午后差事,有心想提醒或者问一问,但眼看秦王再度靠在床榻上阖上了眼,自动咽下了话。


    “你……”


    她正想出去和那些心腹说一说秦王的情况,却被秦王喊住了。


    “好,我不出去,便在这儿陪着大王。”明洛一对上秦王的视线,便懂了他的意思。


    屋内恢复一片静谧,她身上清新好闻的甜香和充满小小内室的酒气混杂在一起,糅合成难言的味道,带有浑然天成的催眠效果。


    等秦王匀称的呼吸声伴在明洛耳畔时,她也彻底松了心神,慢慢将脑袋抵在了一片柔软上,靠在墙边打起了盹。


    *


    和这两位的岁月静好比,长安城内的宋家则炸开了锅,明洛再怎么自我自私,也认真给宋平写了封信,阐明自己留在洛阳的决定及若干理由(借口)。


    反正怎么大义凛然怎么来,左右都是事实,明洛根本不怕人深究,总之她真的不想落到郑观音手上。


    宋平看完书信后陷入沉默中。


    急得一旁的胡阿婆不停催促:“快说啊,阿洛信里说了什么?不是前线大捷吗?何时归家?”


    一边骑着木马玩的三郎也翘首以盼。


    他最喜欢这位有钱大方的阿姐,就是有时候看他的眼神怪怪的,没什么笑容。


    “阿洛……暂时不回长安。”宋平看起来相当失落,长长叹了口气。


    胡阿婆则重重啊了声,身子轻轻晃了晃,不可置信地抓住老伴的手,颤着声问:“她是出事了?”


    “她信中意思是,洛阳城被祸祸地一片荒芜,她暂时留在此处几年,救死扶伤,算是变相行医游学,增长见识经历。”宋平基本转述了明洛信中表达的大概意思。


    “阿洛说了,赏赐一半她拜托了旁人以防万一,另一半会送到家中,让咱俩务必小心为上,不要露了钱财。”


    胡阿婆被游学两字惊到,久久说不出话来。


    三郎则好奇道:“阿姐是女子,也可以出去游学吗?不过阿姐行医,和三郎读书是一回事吧?三郎长大也想去游学,夫子便游历了好多地方,说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胡阿婆忙尴尬笑道:“三郎莫胡说,你阿姐只是在洛阳城里开医馆,称不上是游学。”


    “是阿耶说的。”


    宋平多少忌惮明洛与世俗的格格不入,担心过养女可能给宋家带来的灾祸,这会冷静下来也释然道:“总之,她都安顿好了。


    信里还说我们若是吃得消,可以去洛阳寻她,左右朝廷已经收复,往后这些年,自长安往洛阳再无关隘。”


    胡阿婆大约想起了之前那场无妄之灾,来得莫名其妙,走得匆匆忙忙,但的确和明洛有关。


    “孩他耶,你说会不会和上回……”她声音压得很低。


    宋平没吭声。


    怎么会没干系呢?


    包括后来大摇大摆来槐树巷的什么公主,若姚人机灵,居然真请动了那样的贵人来解围。


    宋平有时都不敢细想这背后的意味。


    明洛是被什么人盯上了?


    他脸色一白,嘴唇都哆嗦起来。


    所以她不是不想回长安,而是不敢回长安?


    上次的惊心动魄之其实并未结束?有人依旧等着明洛回来确定一些事实?明洛怕牵连他们,所以干脆留在了洛阳?


    宋平触类旁通地想到了这个可能,心下不免五味杂陈。


    对于明洛留在洛阳的举动,宋家一时陷入愁云惨淡里,毫无接收赏赐甚至是勋级的喜悦之情。


    而李秀宁处,明洛从来感念对方的恩德,将一切如实告之。


    “宋医师暂时不回长安了。”在转过天的宫宴上,她心安理得地传达了这个消息给郑观音。


    釜底抽薪。


    郑观音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低眸摸了摸浑圆的肚子:“无妨,左右本宫这胎目前都好。”


    夹在两人中间的秦王妃自然听到了李秀宁那句没头没尾的宋医师不回长安的话。


    第362章 心凉


    她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


    这话怎么像是郑观音一直等着逮明洛一般?


    长孙景禾扫了眼对方隆起的肚子,温声道:“还有三个月了吧?”


    “差不多。”


    郑观音似笑非笑,目光划过看不出一点异样的李秀宁,不免存了几分试探之意:“姓宋的这位娘子秦王妃见过?”


    “嗯,自然。”


    长孙景禾心下的怪异被不断放大。


    她素来晓得这位的性子,说是眼高于顶目下无尘绝对没错,怎么会关心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平民娘子?


    “多高身量?是不是花容月貌?”郑观音问得意味深长,让李秀宁不得不感叹明洛的第六感。


    真回了长安,明洛怕要脱一层皮。


    长孙景禾被这样一问,惊愕之余失笑道:“太子妃问得……我倒是没顾上她的容貌。”


    李秀宁余光瞟了她一眼。


    宋明洛总体还怪讨人喜欢的,秦王妃看似没回答,但其实妥妥在包庇她,毕竟真漂亮的话不会没印象。


    “似乎她两次进宫都鬼鬼祟祟的,脸上覆着面罩。”郑观音扬了扬唇,颇有些意味深长。


    “确实有些奇怪。”


    长孙景禾随口附和着。


    “听闻弟妹先前一胎有些不妥当,是宋医师开的安胎方子?”郑观音用银叉戳起一块瓜果。


    长孙景禾含笑点头:“确实。”


    “看来医术上果真有些造化。”郑观音眉心拢起,面庞上浮现起几缕不同以往的神情。


    她不由自主地抚了抚自己的肚子,难道嬷嬷说得没错,是她因为孕期多思多虑,疑神疑鬼地猜忌?


    “她年纪小医术精,于我兄长府上多次为阿娘诊脉开方,有时我都不免感叹一二。”


    长孙景禾面带微笑。


    她虽然不清楚郑观音的真实目的,但光凭经验来论,怕又是一场无妄之灾,念及明洛对她和阿娘的恩德,她合该帮衬着些。


    “年龄几岁?”


    长孙景禾故作思考:“不到二十应该,具体没问。”


    宫中大小宴会不断,因着秦王的泼天大功,长孙的地位水涨船高,每每出席几乎成了她秦王府的庆功宴。


    李秀宁逮了个她得空的间隙,压低声音道:“太子妃今儿一直不冷不热的,东宫也是。”


    长孙晓得她爱看热闹的性子,难为这份热闹自家也有牵连,稍稍正色道:“往后等二郎回京,更明目张胆呢。”


    “可说了何时回京?”


    长孙多少有些惦记自家郎君,恬静一笑:“应当这两日启程了,不过沿途走不快,好些人事得应付。”


    “这是好事。”


    李秀宁感慨道,紧接着她朝万贵妃的方向努了努嘴:“刚我听到阿耶和她提及,说是二郎此次回京便着手乔迁,宫里住着也挤,好像我又添了两个侄女?”


    长孙景禾打心底里喜欢搬出去自己当家做主的自由感,不过二郎的态度,反正不算高兴。


    “然后我听到说,要给二郎添人。”李秀宁直接替长孙嘴角下撇了两分,爱往小辈房里伸手的习惯真恶心。


    长孙景禾平静地不像话,笑意淡淡:“也是惯例,二郎为亲王,虽说姬妾不少,但有正经名分的不多。只盼挑的人像话些,别是什么歪瓜裂枣,让我俩看着都心烦。”


    歪瓜裂枣四字一出,李秀宁挑了挑眉。


    她这弟妹介意的点儿,大约和她不一样?


    长孙景禾微微叹气:“二郎待我如何,我心知肚明,他身份在那儿,将来姬妾只会多不会少。”


    话音刚落,上首便有内侍堆着笑过来。


    “万贵妃有请。”


    李秀宁和她对视了眼,便知是商议人选了,秦王如今炙手可热,哪怕东宫尚在,君臣名分已定,也有不少人想方设法地和秦王府攀上交情,而攀附的其中一个法子便是送族中娘子入王府。


    长孙景禾微不可闻地点头,起身缓缓前去。


    待得回到承乾殿,她总算流露出几分倦色,更衣期间依稀听得有孩童吵闹,那股躁郁之气立刻蹿上心头。


    她罕见地轻斥:“宫人乳母呢,都不会管不会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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