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远定定和她对视一秒。
他听懂了,明洛给他铺了个台阶,虽然屈辱,但足够他就坡而下,不过……他阖了阖眼。
“对。”
“原来如此,那的确是我等一行人过于微末,不值得被李将军放在眼中了。”明洛声音不大。
李安远没说话。
接收到自家将军信号的李校尉继续发力:“大王明鉴,从来军功都以首级为主。”
秦王如何能容忍他大言不惭的无耻之言?
“李总管,你是亲眼目睹,是吗?”
他重复问了遍。
其语气里饱含的质疑讥讽浓郁到化不开。
这一次,李安远的内心明显动摇了,他身子都轻轻颤动起来,忍着动摇的心为自己加码。
“是。”
“好,宋医师,你还有何言语?”秦王只觉浑身都快要爆炸,不过看在大局的份上强自忍耐。
“自然有。”
她的声音清亮许多。
“军功以首级为准的规矩小人先前不晓得,但今日着实开了眼界,往后必会好生留意,不会再犯。此外……”
明洛眼神清冷,转向在旁的李校尉,其脸色妥妥出卖了他根本宁静不下来的心。
“首级是你砍的不假,但人的确是我等杀的,希望你能正视这个事实,不要自欺欺人。”
“我说完了,就此告退。”
她极其认真地捡拾起一应物证,走得理直气壮,徒留对方在将台上尴尬不已。
李安远压根不在乎此人的想法,他感受到的视线更火辣辣些,有几个同僚甚至发出了清晰的嗤笑声。
为下属争功在军中算常见,但不要脸到这份上的,实在罕见。
心思活络些的,联想到了更远的地方。
在将台外围等她的平成紧张地手心发汗,见她终于完事忙不迭小跑过去,帮忙拎东西。
“走吧。”
明洛看着心情不错,还和旁边几个探头探脑的将官打了招呼,石破天惊来,潇潇洒洒去。
“医师,这军功……”平成主动问起。
“别想了,军里规矩死,按首级归属算,且还有个世家出身的正经将军给他作证。”
重点是李安远。
明洛到底考虑了下在长安的宋家。
她本人破绽也多,经不起推敲。
“喔,那医师如何还来……”平成没敢用无用功来形容。
“和你这般想的人很多。”
明洛无声无息地笑。
比如将台上那些一字不发的大将,乃至咬牙切齿语调都变了的秦王。
“但世上有些事,争取不到是一回事,默不作声是另外一回事,必须让他们知道。”
“这份功劳是他偷窃旁人的。”
“要让大家知道。”
她忍气吞声能换来李安远对她的感激吗?
不可能。
只会显得自己无能且懦弱,得寸进尺是必然,说不定过两日人敢直接在军中杀了她为李选报仇。
明洛觉得李安远还是保守了些。
瞻前顾后。
换做她……换做她也养不出李选这般又菜又坏心眼的玩意儿,张士贵的弟弟多可爱啊。
次日她有幸围观了洛阳城中以王世充为首的一干将帅出城投降的盛况,于一片煊赫里啧啧两声。
哪个是单雄信?
好几次宰了秦王的那位?
不过她听力不错,皱眉看向身侧不远的一位副将,与她一般在一处高地上伸长脖子。
此人声音微沉:“自来不杀降将……秦王如果当众许诺,怎能毁约?”
另一人不屑道:“什么毁约,自然是他们毁约在前,是伪降是叛逃,被绳之以法罢了。”
第352章 好言
明洛并没有为唐军为秦王开脱的心,比如军纪方面,唐军强于王世充刘武周一行人是真,但做不到秋毫无犯。
秦王也是。
只是设身处地地想想,的确难免。
凭谁被人几次三番地追杀,险些丧于其手后还能置身事外大度化之,秦王脾气本就差啊。
本身唐军在洛阳城外的营地足够稳扎稳打,容纳得了大部队,明洛晚上刚在原本的医务营安顿下来。
平成便带着个人匆匆而来。
不是旁人,是老熟人了。
房乔身侧的幕僚恭敬无比:“先生有请医师往帅帐走一趟。”
明洛意外之余不免问:“大王身体不适?”虎牢关一战留下的伤?
“嗯。”
心存疑虑的明洛不紧不慢地跟上,眼看帅帐不断在眼前放大,她也熄了若干心思。
总归不是坑害她便是。
“见过大王。”
她收敛了数日前在将台上的气势,变得谦卑温顺。
“你……”秦王迟钝一瞬。
唉。
明洛自叹,是她被忽悠了,秦王根本没寻她,是房乔自作主张地召唤她来帅帐。
“房先生说是大王身体不妥当?”明洛大着胆子将秦王快速扫了一遍,咦,人怪好的。
“他说你就信了?”
秦王鸡蛋里挑着骨头。
“不然呢。”明洛尽量装作无辜。
“你来了也好,正好有些话问问你。”秦王仰头灌下一碗羊奶,盯着她问,“为何不事先与本王来说?不要说你见不着本王。”
这帅帐她来来回回了多少次,简直熟门熟路。
明洛很想继续装一会儿,但她多少摸清了秦王的秉性,没继续装可怜装傻,“说了没用。”
秦王没想到自己的好心碰到了她这样硬邦邦的铁板,一时间竟找不到台阶接话。
“大王又能如何?撑死补一份差不多的功勋予我,可外界会怎么说呢?无非是大王徇私我不要脸。”
明洛简而言之。
“再或者,大王继续给我画饼,叫我大方让一让。”明洛这方面没高估自己,也没高估李世民。
成大事者,小节上必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怪只能怪,她的价值不足以动摇对方。
秦王眼眸深深:“你心里这样想?”
“可能想得更糟糕点。”明洛自认为挺懂事的,从没搞出什么不好收场的幺蛾子。
帅帐内的气氛寂静下来。
唯有烧得呲呲的烛火淌下一串串泪花堆积在烛台上。
秦王内心烦躁,偏生反驳不得明洛所言,他对李安远从来满意,说是他心腹爱将不为过。
不过……
他终究有两分心软。
于是,明洛呆呆地看着他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地不知找什么,十分忙碌的模样。
“大王。”
她主动开口,未带面罩的脸上露出一点细碎却温柔的笑:“小人还是多谢大王。”
“谢什么……”
秦王甫一出口想到了李安远和明洛的另一重关系。
这下他神情彻底轻快不起来。
“所以……大王的伤都好了吗?”明洛不想和他多掰扯军功有关的话题,温声关怀了下。
秦王则想歪了。
但他十分配合地由着明洛轻手轻脚解开了衣裳。
“是长孙医师帮忙处理的吗?”
她大致细细瞧了遍。
秦王含糊地应了声,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的腰,不过一感受到她身子的僵硬不如从前那般软绵下来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宋明洛怕还有伤在身。
“你伤哪儿了?”
不等明洛出言,便听狗男人假模假样地开始关心,手也从腰间游移到了背部,一副清风明月的正经样。
“肩背处。”
“别委屈自己,用最好的药。”秦王这两日的心情逐渐冷却下来,战后种种事宜每日烧得他焦躁难安。
“肯定的。”
明洛觉得长孙安源处理地极好,不说缝线的位置多么合适,还有秦王本身的自愈能力。
主要伤得不重。
“这次回京后,你且安心。”秦王认真琢磨起她的有关安置,可比那堆降将降兵强多了。
?
秦王一提回京,她一颗心反而提了起来。
还咋安心?
“你若是喜欢行医,倒是一桩好事。”秦王并不迂腐刻板,他对明洛也没有正经的要求。
得过且过便是。
“嗯,其实我这次想留在洛阳,大王能帮忙置一处城内的宅子吗?不要超过三进。”
明洛早上刚收到李秀宁的来信,其中夹杂着若姚角度的叙事,她一字一句瞧了半晌,萌生了退却之意。
何必回长安与郑观音面对面刚?
指望秦王保她吗?
不过秦王一听她这话,脸上故作深沉的神情绷不住了,将她拉开一定距离,细细端详着。
“你不回长安了?”
他当即想到一种可能。
明洛嘿嘿一笑:“嗯,洛阳挺好的。”
“说实话。”秦王慢慢拉上外衣,徐徐道。
明洛哪里能和他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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