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先生说让医师带人去城门处等候差遣,全部备马备药。”他三言两语说清楚。


    哦哟,房乔没跟着去?


    明洛点点头。


    之后的事如她所料,在夕阳西斜的黄昏时分,明洛在城头瞧见了第一波哨骑的归来。


    这几人身上零部件基本完好,而铠甲头盔上的血痕揭示着他们从何而来,他们喘了两口气后大声说。


    “我军大胜!”


    “大王令,请速速派兵支援,敌军还有残部需要剿灭!另辅兵医师等备好物资,前去救援!”


    虎牢关的城门处先是一阵骚动欢喜,好些人发白的脸终于泛起了一丝血色, 随即又在房乔的注视下恢复冷静。


    “行了!按照之前的分派,各自整队出发!沿途小心路况,莫要掉以轻心!”房乔掷地有声道。


    “喏!”


    大家伙儿轰然应道。


    因着以少胜多的捷报,众人的姿态都舒展自然了许多,放眼望去,明洛只觉得她带的队伍威武雄壮。


    是好事。


    等到了两军交战的边缘,明洛照例吩咐平娃带人安置,搭建出一个临时的遮蔽处。


    幕天席地是一回事,尽可能改善环境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医师,那边是尉迟将军。”眼尖灵动的平成扯了扯明洛的衣袖,示意她往东边看。


    “嗯,尉迟将军自然在那处。”明洛哪里不懂平成的小心思,比起医治这些没啥能耐家世的寻常士卒,不如往东边凑,搏一搏贵人的喜爱。


    但她何必?


    那边不仅有尉迟恭,还有秦王,说不准还有瓦岗三巨头,数不清的青史留名大将。


    她巴结不完。


    左右她已经厚颜无耻地攀附上了这群人的头,最年青气盛最身份尊贵最热烈张扬的仔。


    “怎么,他喊我去了?”明洛扬了扬眉,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略显紧张的小兵身上。


    会看眼色的平成没继续惹明洛,主动上前按压住了小兵的伤处,递了一卷新的纱布给她。


    “忍着点,给你剜出来。不然在里头容易发炎,你更难捱过去。”明洛全神贯注地盯着刀尖。


    等小兵忍无可忍地发出一声惨叫,明洛额头同样逼出了汗,血腥气越发浓郁了,她竭力想忽视周遭恶劣的环境。


    “成了。你给他包好。”


    明洛一把将刀子扔在布帛上,把剩下的活儿交给了平成。


    她大致擦拭了下刀身利刃后,飞快对这快要昏死过去的小兵道:“之后两日若是发烧,便是伤口在进行自我修复,熬过去就能活。”


    “晓得的,早听其他人说过了。宋医师经手的伤兵,活下来的概率最高,小人还想吃宋医师你开的药呢。”


    这小兵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迸发成了超脱的意志力,勉为其难地露出点笑意,冲着明洛道。


    “有得吃,不是大事。”


    明洛行医极少挑对象,即便有努力想巴结讨好的贵人,也不会忽视了底层的需求。


    没等她接手下一个疑难杂症,打脸的事儿就来了。


    “宋医师!”


    一骑从东边快速逼近,正好停在离明洛几尺外,对方利落下马给她行礼,看着颇为眼熟。


    “小人在尉迟将军身侧侍候,听闻医师前来,特来请您过去。”这人的语言表达能力还算不错。


    下一个重伤兵已经呈现在了明洛眼前,她真不能装看不见,想问一问尉迟将军是什么情况,又不敢多嘴,万一尉迟恭也是重伤呢?


    不如不问。


    “容我先给他收拾完。”明洛都不知该怎么形容眼前无从下手的重伤兵,却不敢迟疑,立刻握住把剪子。


    她生怕引起这位来人的不满,几乎不假思索地开始去除对方身上的甲衣。


    第324章 虎啸


    和一部分骑兵的重甲比,此人的甲胄要单薄许多。


    也难怪惨成了这样。


    身上扎得和刺猬差不多。


    好些箭都折了。


    亲兵欲言又止,但眼睁睁盯着明洛前前后后忙碌个没完,一双手看得他眼花缭乱,实在说不出来什么话。


    “怎么头部还有……”


    明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摸清了对方身体上的致命伤,可等目光向上转移到头盔上时,微微皱了眉。


    抬此人过来的药僮恍然大悟,又进退两难地尴尬。


    “行了,你先把他头盔取下来,小心些。”本来明洛只给此人判了一成的生还率,如今连一成都不会有了。


    她淡淡道:“尉迟将军如何?我过去需要带什么物资?”明洛不觉得处置这种应急的外伤,其他医师各个不如她?


    亲兵自方才站到现在,早把围绕着宋医师的若干伤兵一一打量了遍,以至于他此刻竟觉得理不直气不壮。


    各个比他家将军惨。


    “医师,你忙你忙。咱们将军没什么大碍,真的。”亲兵不管三七二十一,说完便滚,脚底抹油地比什么都快。


    “怎么…走了?”


    平成目瞪口呆。


    明洛没当回事,轻描淡写:“发现自家将军和这些人比,妥妥是轻伤,不值一提罢了。”


    生死面前,阶级都被抹淡了两分。


    不值一提的尉迟恭正蹭着秦王暂时辟出来休整一块的平地,挨着两牛车坐下,时不时低头看下手上的伤。


    “将军,宋医师处根本走不开。”亲兵没说得花里胡哨,如实道。


    宋医师?


    耳力非凡的秦王脸上神情微微一动。


    “她医术好,好些士卒都巴望着她。”尉迟恭没什么恼意,叹了口气,他的确算轻伤了。


    “她就在最外围靠近虎牢关的那边。”亲兵抬手指了指明洛所在的方向,因着都是平地,没人能够望见那边的热火朝天。


    明洛踏踏实实、勤勤恳恳地一一辨别分诊完所有重伤兵,天色暗得不像话,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声野兽的嚎叫。


    她当时为了图方便,选的营地是不是太偏了?


    “咱们是什么次序回城?”


    好端端地,唐军没必要在野外扎营过夜,他们不过是出城收整下伤患,不是来露营自讨苦吃的。


    “马上了。”


    平成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眯着眼眺望。


    “嗯。”


    困意和疲倦感在黑夜里慢慢席卷着明洛的浑身上下,就在她眼皮发颤试图落下来的一瞬。


    她听见了一声极远但清晰的虎啸。


    大虫?


    她牙齿错位地打颤,缓缓站起身,试图在黑夜里辨别着方才声音传来的方向,奈何身子有些僵硬。


    本来野外就没什么光亮,纯靠火把篝火的人类,一到晚上和瞎子有啥两样,明洛咬紧牙关。


    是她错觉吗?


    可她臆想什么不好……哪怕幻想秦王爱上她,也比一条大虫在靠近他们来得强。


    这可不是东北金渐层大咪咪。


    古代的大虫饿了要吃人的。


    她见识过大虫对人类造成的破坏力,半点不敢小觑人家,只吩咐人不停地加火把。


    在她心弦彻底绷紧,旁人感到不解的关键时刻,又一声比先前更清楚更骇人的声音传来。


    不是和狼嚎一般的叫声,而是那种粗重沉沉的喘息,夹杂着喉间的气音,极有规律地与空气同颤。


    “大虫,是大虫的声音!”


    有人惊慌失措地直接喊了出来。


    明洛大惊失色,恨不得把对方的嘴直接缝合起来,瞎喊什么,不知道这处人员密集,黑灯瞎火容易出事吗?


    果不其然。


    混乱最先从他们处开始。


    然后如潮水般荡开,很快引起了不远处秦王一行人的注意,他本来心神便在前方挪动的军伍上,眼看有一处边缘发生了嘈杂骚乱,当即不满呵斥:“这是哪部?”


    身侧张士贵随行,他努力辨认了下黑夜里被风吹得呼呼作响的旗帜,实在瞧不出个所以然。


    还是右手负伤的尉迟恭开动了下脑筋,迟疑道:“那边人马看着不像战兵,是不是医工或者辅兵之流?”


    正经士卒的气势身板骨架摆在那儿,哪怕负伤在身,一眼看去也和寻常人大为不同。


    “医工……”秦王明眸善眯,没多废话,“赶紧派人上去瞧瞧,不让影响他部兵马。”


    军队夜惊能令主帅闻之色变,且此处是平原,哪怕白日大胜夏军兵马,也不能不防着夏军夜袭。


    趁着他们哗变夜惊打一下。


    等秦王部的哨骑挥舞着马鞭冲到明洛带队的医务营处时,正好和一条扑过来的大虫来了个面面相觑。


    好些医工只当这两骑是来救他们的,迫不及待地四散跑开,腾出偌大场地,以便他俩能和大虫单挑。


    多么贴心。


    明洛早在混乱里跑到了一处树木之后,一面留心着这条大虫的动向,一面寻思着她该何去何从。


    怎么会有大虫突然下山?


    她脑中闪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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