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不是被她的医术折服,就是屈于她的得势得脸,总之没人和她作对了,明里暗里都通透起来。


    可惜,李选是李安远的亲子。


    且是幼子。


    李安远不管怎么嫌弃儿子不成器给他惹事给他丢脸,但终究无法释怀,这给了人可乘之机。


    李选的那些小厮不是各个聪敏,总有几个自诩猜得主子心思的狗腿,在李安远前说三道四,试图为自己谋划个好的未来。


    “昨晚,俺的弟兄奉大王令给宋医师送热水去了。”


    李安远听得五官纹丝不动。


    “反正每回宋医师……因着在大王和房先生面前的得脸,总能混过去很多事。”


    比起明洛怎么讨贵人的喜欢,李安远只在乎真相:“你说,宋明洛去李将军处时,六郎安插了个医工在宋明洛帐下,想着给她添乱让她受罚?结果此人直接死了”


    “对,宋明洛一直把持着军中医务有关的令牌账簿,郎君从入营开始心心念念。”


    李安远表情依旧没什么松动,但眼底似乎被触碰到了一些久远的记忆,他的六郎,他的幼子。


    死得那么不值一提。


    “宋明洛……自回营后自请去了隔离营?”李安远的声音又沉又涩,重重压在人心上。


    狗腿巴望着将军能信自己的话,赶忙点头:“郎君说这宋明洛向来不怕死,一心一意比他都想建功立业,可惜痴人说梦。”


    李安远动了动嘴角,想说什么却阖上了眼。


    那是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无可奈何。


    “宋医师……”


    李安远对宋明洛印象不差,时常见着人奔走忙碌在医务营里,浑身上下充满着干劲。


    比他家小子强。


    但……他眼神陡然凉了下去,喉间涌起一股难言的腥气,要是六郎的死与她真的有关,那么他必定——


    不会放过她。


    “她身旁有和你一般的人吗?”李安远越想越心惊肉跳,毕竟从利害关系的角度论,宋明洛动机受益统统都有。


    狗腿有点听不懂,巴望着抬头。


    “给她打下手,对她言听计从的。”李安远另辟蹊径,于公于私,他无法针对明洛。


    大义上宋明洛为唐军作贡献,几乎是上层公认的医务主事,他记得疫症前期,好些人暗戳戳地希望能让宋明洛回来。


    而秦王最后顺应了这种趋势。


    为啥呀?


    因为长久以来对方在医药上展现出来的靠谱和稳定性,使得上层特别愿意听取她的专业意见。


    而于私,明显秦王对她青眼有加,不光是秦王,李安远隐约觉得,齐王似乎也别有用心。


    冥冥中,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条正确的路。


    “医务营里那些医工药僮,各个都听她话。”对方还是没领会李安远问话的重点。


    李安远懒得和他继续掰扯,冷淡道:“你下去吧,护送六郎遗体落叶归根,好生安葬。”


    “喏。”


    就这样,平娃平成两人躲过了一劫。


    李安远决定在齐王身上旁敲侧击。


    阳春三月开始的那天,洛阳城外没有草长莺飞,没有万物复苏,除了一片荒凉和漫山遍野的旗帜将士外,再无多余生物。


    攻城战正式来了。


    明洛有幸上前围观数次出击,穿梭在几部兵马间统总指挥着医工药僮,及时救治。


    “……天字营列阵!”


    她闻声望去。


    天字营普遍是某部里比较精锐的存在,她抬头瞧了眼天色,嗯,看时辰是差不多了。


    她身处大军中后方,也没骑着高头大马,属于看不清己方军阵和战场全貌的,确切来说,她连洛阳城墙都没看到过。


    主打个两眼一抹黑。


    不过精锐归精锐,号令依次传到最后,照样有相当程度的延迟和滞后,没准备好的士卒也有一两个。


    “尔等医工速速退后!”


    “喏。”


    明洛和其他人赶忙大声答话,同时脚步飞快挪动,往后瞧着方位,退到了一大片特意清空出来的空地。


    “大家伙儿,这处条件没医务营地那么妥善,咱们以急救为主,先做简单处置,细致活儿是做不来的。”


    明洛四下打量着这片应她要求空出来的地,觉得不能要求再多,这荒郊野地的,足够干净平整就行了。


    他们早有准备,除了骡车上的担架外,各自有干净的褥垫麻布携带,以便不时之需。


    和先前的青城宫之战比,攻城战的伤亡要小很多,且伤员分散,没那么集中地送来。


    而且伤员普遍能够得到同伴救助,第一时间或背着或扛着带回来,好些不晓得医工所在的,都由自己队里略通药理的人帮着收拾。


    明洛很快适应了简陋的急救环境。


    但好些士卒不太适应。


    有人痛得满脸狰狞,嘴上仍旧不停,嗷嗷叫唤着:“宋医师,上回你给俺们队正用过的那个神药呢……一吃就不疼的那种呢?”


    “别想了。那药刚用完了。你的情况……”明洛瞄了眼一侧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微微一笑,“目前轮不上这药。”


    必须紧着伤势更重的士卒啊。


    话说完便是一阵阵哀嚎遍野。


    明洛也不管他们是装的还是发自内心,按照自己的节奏穿梭在一摊摊的人堆里,快速分拣辨认。


    她看不到前方攻城的阵仗架势,更望不见帅旗下的唐军主帅一行人脸色多么一言难尽。


    这对明洛来说是第一次。


    但他们不是。


    第309章 躲避


    他们仿佛是围着洛阳城转悠的阴沟老鼠,总是奢望抓住一点微不可见的缝隙漏洞,好钻营进去。


    这令一贯作风大开大合的唐军司令部不太适应。


    特别是为首的小年轻。


    一日、两日……这种看不到尽头的攻城战,到这日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周,明洛不仅有幸一睹了这个时代的洛阳城风采,还有幸往前线兜了好几圈,瞧着被风吹得呼呼作响的唐军旗帜出神。


    而郑军的旗帜,远没有唐军的鲜妍完整,破破烂烂不说,还时常沾染着黑红的痕迹。


    谁都不知道何时是个头。


    但明洛根据脑海里的时间线,灵敏嗅出了近来洛阳城内作战的气势有所恢复,估计是王世充收到了窦建德的密信。


    毕竟伤亡一大,她的医务营最先‘一叶知秋’。


    这日,她没随军往洛阳城外收治伤兵,而是留在了唐军营地里看护满营的重伤兵。


    这部分士卒大多被重箭所伤,或是被马蹄踩踏,数量其实不算太大,难为她名声在外。


    凡是有的选,好些人都愿意来她地方挤一挤并不宽裕的医务营,而不是躺在其他相对空的帐内。


    明洛正蹲着身子给一位伤兵查看腿伤时,外头营门居然吹来一记突兀的口哨声。


    她手上动作一愣。


    这是她给平成交代过的示警音。


    若是不方便直接说的时候,用口哨声提醒她。


    明洛没贸然直起身子张望来人是谁,反而贼兮兮地沿着一排排病床间的小路往后门去。


    “宋医师何在?”


    听这声音便来者不善。


    明洛没和人硬刚的习惯,又亏得四周重伤兵多数神志不清,偶有脑子清楚的也都躺着。


    未曾有人应对方。


    她偷溜出去的那瞬,到底回眸扫了眼后头营帐的大概,为首之人不是熟人,但众星环绕的那位——


    是齐王李元吉。


    真要命!


    明洛没忘记平成平娃两人,眼看他俩还算机灵,没傻乎乎地跟在齐王身边挨骂,和那些支支吾吾说不完整话的医工药僮缩在一处,主打个茫然无知。


    唉。


    先这样吧。


    明洛充分秉持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的原则,远远跑出了医务营那块,旋即陷入一个更要命的问题中。


    她去哪儿躲呢?


    齐王……她真得罪不起。


    人千挑万选了这个时机来医务营逮她,可不是晓得了她今日没随军出兵的事实吗?


    明洛脸色终于凝重起来,放慢了起初慌乱的步伐。


    她这医务营,通风报信爱钻营的人不少啊——


    先有一步错步步错的柳项,接着是吃李选大饼的七喜,再有给齐王当狗腿的医工。


    说来也是条通天大路,比七喜总强。


    她神情冷峻下来。


    果不其然,没多久,她便听到了远处的嘈杂声喧哗声次第传来,明洛静静看了中军帅帐两眼,一如往常般走了过去。


    有名气的好处立刻显现了出来。


    “宋医师……大王不在。”看守帅帐的秦王亲兵当即主动与她说话,态度还算客气。


    明洛嘴角扯起浅浅的弧度:“大王昨日与我吩咐了,说是让我把两副药来此处煎,你俩亲自盯着即可。”


    她身上永远不会空空如也,从医务营偷摸出来的时候背了个小小的药箱,里头药材小而精,价值不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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