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三确认了秦王的无虞,准备干脆利落地离开。
就在这时,或许是她身形的走动带来一点细微的声响和风,李二好巧不巧地醒了。
有点迷糊的李二第一时间感受到了身体的异样,从头到脚都似乎卸下了一层分量,好似生锈的身体被打磨地掉落了铁锈。
他看向明洛,抬手摸了摸脑袋,头发依旧没完全干,但显然被呵护地相当好,一点没头晕的迹象。
“你……把头发给本王扎好。”
他声音微哑地吩咐。
明洛二话没说地放下医药箱。
“要赶着回去?”
秦王问得突兀。
明洛觉得他有病:“不然呢,小人本就该在那处,好些重伤兵不知能不能挨过今晚。”
“嗯,扎好你就回去罢。”
秦王缓了缓心神。
明洛没给男人扎过头发,一时间有些不太熟悉,看起来笨手笨脚地让亲卫心里嘀咕。
“不会包幞头?”
明洛满脸问号。
“是小人应该会吗?”这是初唐娘子的必备技能吗?
明洛没由来地起了警惕心。
“你……”秦王极少有难以启齿的时候,但这一刻,他发觉自己的司马昭之心太明晃晃了。
他居然真的关心起明洛的个人情况来。
“嗯?”明洛警铃大作,面上还撑着冷静,洗耳恭听。
“没什么。不会包幞头就算了。”秦王有些意兴阑珊,他余光往上方一转,正好和明洛的眼神对上。
明洛飞快转开视线。
见鬼了。
明明她的一颗小心脏没加速啊。
以后还是轻易别和秦王打交道,孤男寡女,又是军中‘饥渴’的大环境,真发生点什么,简直不敢想象。
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明洛来回折腾地秦王的头发都要干了,也把自己闹了个大红脸。
不懈努力下,她生平第一次包了个不太圆润的幞头,美观上大打折扣。
她不太满意地看着,又见那亲卫愣愣地盯着看,直言道:“要是我包得太差,要不你来给大王捯饬下?”
被点名的亲卫那叫一个慌张,连连摇头:“不差不差,是某在发呆走神。”
“玄龄和克明来过吗?”
秦王短短几个呼吸间调整好了诸般心绪,将注意力放回了正事上。
“来过。”
明洛答得比亲卫都积极。
“叫他们来。”
想必一堆军务等着他裁决呢,作为负责的一军统帅,休憩过后怎能置身事外?
眼看秦王走上正轨,被她打理得有模有样,明洛怀着一颗胡思乱想的心,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外头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除了几条勉强可以称作道路的两旁插着火把,烧着篝火,其余皆难以分辨方位。
她沿途问过去,千辛万苦回到了自家医务营。
比她预想的要好,一切都挺井井有条,大家伙儿按着先前商议好的次序一部分已经休息,一部分继续值守。
留守的医工见着她回来都颇为兴奋,依次走到她周围七嘴八舌说着她不在时的情况。
“娘子,你都不晓得,隔壁不知哪个医务营,老是扶一些救不回来的伤兵过来。你走后又来了三个,真不要脸。”平成的语调有些气不过,胸腔一起一伏地表示愤怒。
“无妨,咱们这处的伤兵呢,安置情况怎样?”明洛早早打量了一圈,整体看着还算妥当。
要求不能过高。
平娃和另外一位医师作为总负责,赶紧答:“都简略记了病情用药这些,不过病床不够用了。”
“这是肯定。”
这又不是正经大营,能有遮风避雨的地方都已经是被照顾的缘由,说不定明日就要挪动。
明洛不经意地翻看着记录本,着重停留在伤势偏重的后半部分,这里头好些……或许见不到明后天的太阳。
“划定重伤兵的多少人?”
每次战后,明洛几乎就在重伤兵里打转,和死神拔河着挽留这部分将士的性命。
“二十八人,刚没了一个。”平娃语气低落。
“嗯,尽力就好,就做好记录,事后计较起来咱们有凭证。”这点比现代强许多。
到目前为止,军里发生的重伤兵死亡,他们这些医师没被追过什么责任,要求写什么报告。
更没有医闹。
想到这里,明洛的心情又沉默了几分,不是伤亡士兵的家眷不想闹不想哭,而是不能。
交通艰难信息闭塞的这个时代,叫那些一辈子没出过门的妇孺老弱怎么‘讨公道’?
一路走来就是危机重重,搞不好都被人卖了。
第306章 配重
因为有平娃的自告奋勇,明洛便指了他一人值守,叫其他人都去睡,虽然肯定睡不好。
她也裹着大袄在一处有所遮蔽的角落靠着软垫闭上了眼,明天怕还得折腾一日呢。
如明洛所料,次日天都没亮,就有巡逻的卫兵一处一处地来喊,说是还要抽调医工去离战场更近的地方。
明洛不能叫累了一宿的平娃去,也不好让医术水平在及格线边缘徘徊的平成去。
所以责无旁贷地,必须是她。
这日很不幸地,北风重新卷过大地,漫天大雪自清晨落下,飘飘洒洒,如白棉扯絮。
明明已经快要步入春日,结果所有人当头淋了白雪,明洛抬眸看向被雪覆盖的那些尸体。
那些尚且来不及善后的战场痕迹,通通因为这场及时雪,无声无息湮没在天地之间。
遍地狼藉的断肢血迹,随处可见的破败旗帜和军械,她在其中如白鸟般穿行而过。
“宋医师!”
不知是谁奋力叫唤了她一声。
她本能回头,却依旧被莫名的肢体触碰拉扯,惊恐之下,她格外用力地挣扎,甩开了对方。
她惊魂未定地往这个方向看,偏偏这回不是敌军没死透的将士,而是一名打扮和唐军相近的‘丧尸’。
这具丧尸仅仅是回光返照地抽搐了下,旋即倒在纷纷扬扬的雪中再无一丝动静。
她目光清冽如冰。
可寒意一点点地自脚底生起,像是大雪里弥漫开的雪雾,缓和却强势地侵占内心的每一寸。
她眉头紧锁,平复着这份走在尸山血海里的悲凉苦涩,忽的明白了昨日所见的秦王为何如此苦大仇深。
凭哪个良知尚在的正常人,都不可能做到完全无动于衷,能够维持住心境不被击垮。
太难了。
“这人没救了。”明洛看向方才提醒她的人,不是旁人,正是裘三,他骑马过来。
“这片差不多了。”
裘三并未上战场,这两天一直作为善后的部队徘徊在这片无数孤魂野鬼游荡的修罗场上。
明洛帮着一位唐军士卒抬上担架,灵敏地发觉不远处的一丝响动,裘三也注意到了。
显然,他的动作更快些。
明洛亲眼瞧着裘三毫不犹豫地上前补刀,从容不迫地割破了对方本就覆盖着黑紫血沫的脖颈。
是没死透的敌军。
不过这一刀像是割在她的身体,如同这日呼啸刮过的北风,凌迟在她裸露的肌肤上。
“走吧。”
裘三习以为常,甚至还为这两日收割的军功感到一点小确幸,不枉他走在这片冰雪间,鞋底都被雪水浸透了。
明洛逼迫自己麻木起来,不断告诫自己,她终将会被这个世道同化,她在不久后的将来也能如此漠视人命。
这一次出营并未给她带来丰硕的成果,除了平添几个伤情严重的病患外,又在她心上压了沉沉份量。
临时医务营很快被通知撤离。
明洛对军令维持了静默,视线在许多不方便移动的重伤兵身上徘徊,终究在传令兵离去的那刻叫住了对方。
“是可以自请留下是吗?”
传令兵平静作答:“可以。”
“小人自请。”
在哪儿发光发热都行,明洛想也知道被滞留下来的伤兵多半难以治愈,所以决定‘牺牲’自己。
传令兵和她确认后,便头也不回地驱马离开。
明洛则收获了一堆不解的目光,和自下而上的感激眼神,前者出自医工们,后者来源伤兵。
“你们主动愿意留下的,两个时辰内来寻我。不说的,默认回去。”明洛采取了反向举手。
她明白大多数人不会愿意待在这里,但同样地,大多数人不会想当出头鸟,主动来说是很‘羞耻’的事。
直到中军来了分管此事的副将,明洛这边有五个医工主动寻她表示留下干活。
当仁不让地,明洛成为了临时营地的最高医务负责人。
这一段混乱的时光,不得不说,留在中军之外反而远离了是非,秦王和长安书信密令不断。
军里就撤军退兵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老干部们普遍想回长安兑现军功,不想待这儿过苦日子吃糠咽菜,唯有秦王嫡系和新降的没站稳脚跟的将士们愿意持之以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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