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


    小厮如蒙大赦。


    奈何回到隔离营后,自家郎君的情况更糟糕了些,双目无神地转动了一圈,定格在他身上。


    “你去……哪儿了?”李选声音沙哑。


    “总管唤奴。”


    一般不特指的总管说的是自家父亲,可这时,李选眸里盈满了不抱希望的苍白绝望。


    “能把我从这鬼地方弄出去吗?”即便猜到了结果,李选仍旧没死心。


    小厮白着脸:“总管没说。”


    确切来说,是他根本不敢转达李选的非分之求,本来就是戴罪立功,结果自己还折里面了。


    或许总管出面求一求秦王,秦王会网开一面,但若是总管不亲自张这个嘴,指望谁大发慈悲呢?


    “是你没说吧?”


    李选难得聪明了回。


    小厮被说中心思,浑身抖若筛糠,心里那细若游丝的念想开始疯狂滋长蔓延,攀升上了剧烈跳动的心脏。


    “别做出这副样子。我对旁人苛刻,对你难道不好?”李选冷笑了两声,直笑得小厮心底发毛。


    这一定程度上决定了他的命运。


    两日后,李选病重,其父李安远压根没来得及去求秦王,先作主将人抬了出来,安置回自家大营。


    等李安远去帅帐请完罪匆匆赶回,李选只剩了最后口气,愣愣看向亲父,嘴唇不停哆嗦。


    “儿就……不该听了兄长的话,儿……着实是个废物。”


    说完便没了生气。


    这对李安远而言,无异于当头棒喝,他眼前满是自家幼子儿时无忧无虑的欢声笑语。


    他对六郎一向溺爱无所求,没指望六郎如何出人头地。奈何等到六郎长大,照样会羡慕兄长们的出类拔萃,建功立业。


    这回从军,原是他们父子达成的一种默契。


    六郎试图跟上自家哥哥们的步伐,他也想尽最后一点努力拉扯下这个唯一掉队的儿子。


    奈何!


    奈何苍天无眼。


    他年少而天真的六郎,便夭折在了这场疫症里。


    李安远淌下两行泪的同时,明洛则给一位面善的将士把脉,对方不是旁人,是先前被李选误诊的倒霉蛋。


    “早点碰上宋医师便好了。”


    明洛微微一笑,看起来心情美妙:“这话在外不要乱说。”


    “肯定。不过……”对方停顿片刻后,舒心地笑,“李医生这会哪里有空,他病得被亲老子接出去了。”


    “李总管吗?倒是爱子心切。”


    明洛颇觉可惜。


    又是功亏一篑。


    “爱子何尝不是害子,要某来看,李医师这副德行,李总管功不可没。”对方尽说大实话。


    明洛劝道:“小心别被人抓了把柄。”


    “某晓得轻重,不过是看大家伙儿都被这李医师折腾地够呛。”对方轻嗤了声。


    “共事一场,没必要的。”为了这么个烂货,哪里能赔上自己的一生?


    明洛掩饰住诸般心思,做足了一个人美心善的医师该有的场面活,又在送走此人后开始净手。


    李选那蠢货都踏进了此处,居然还敢不戴口罩,这是怎样的熊心豹子胆?太自命不凡了些。


    不是人人都是秦王,能够屡屡陷阵不死。


    那是天选之子。


    你李选算啥?


    她不过冷眼旁观,又调动起最底层的那部分医工来,特意安排李选所在的外围充斥着看似轻症实则很快发展的士卒。


    用不着担心有人告密。


    因为她做得堂堂正正,况且李选的傲慢与生俱来,他根本不屑和那些药僮‘深度沟通交流’。


    两者间存在着无形的壁垒。


    没多久,李选身死的消息随着晚饭而来,明洛眼角漏出了很真诚的笑意,细碎而珍贵。


    这个屡次三番害她,甚至连她被外放都安插钉子的世家子弟,活该有这一日的结局。


    死在功成名就前,死的时候一身罪责,为人看轻,无人怜他早逝,大概率连李安远都有些厌烦了。


    这是明洛一回此处便主动请去隔离营的原因,除掉李选已经是她当务之急的第一要紧事。


    容不得什么缓冲的余地。


    她慢吞吞地咀嚼着食物,回想着自李选来后的事态发展,她和李选连个照面都没打。


    长孙安源也是。


    秦王还会想到是她吗?


    李世绩会上报七喜和她在管城外的阴私事吗?


    应当不会。


    明洛悠然扬眉,露出几分欣慰的神色。


    这夜她睡得格外踏实,结果第二日早上,秦王携齐王等高层,开始了惯例的巡视。


    明洛眼尖地瞄见从来‘不拘小节’的齐王面罩戴得极好,步子也走得小心翼翼,没了那份随意潇洒。


    哈。


    惜命的怕死鬼。


    秦王没错过明洛特意打量齐王的那一抹眼神,其中情绪由谨慎小心转变成了轻蔑鄙夷。


    真是不同寻常的胆子。


    他在心里哂笑一声,故意引着弟弟说话:“那处是你麾下的若干士卒,可要去慰问一二?”


    齐王顺着自家兄长的示意瞧过去,果真见到几个身形容貌熟悉的将士,他避之如瘟疫。


    第299章 药渣


    “犯不着,许他们好好静养才是,也不必来请安。”万一传染给他怎么办,齐王如是想。


    “的确。”


    秦王今日故意带着齐王来这边转悠,一来见识下亲弟弟的胆色和对下属的用心程度。


    二来瞧瞧胆子肥的某人。


    他根本不信,李选顺应天意死得那么顺理成章,这其中怎么会没宋明洛的手笔!


    结合宋明洛一回中军便自请去隔离营的举动,不否认其对伤兵病患的认真程度,但同样不能排斥她的别有居心。


    只是李选的死,让他觉得神清气爽而已。


    这种不诚实的米虫,无能算了,还满嘴胡说,仗着李安远胡作非为,受不到什么惩罚。


    死符合他的心情。


    但……从大局来说,最好能等到仗结束。


    “拜见大王。”明洛没料到秦王这祖宗真随意走走到了他们医工跟前,他们顺势跪拜下来。


    “宋医师处置得当,这批医工没一个染疾的。”秦王目光平静地扫过其余一些面色红润的药僮。


    “有一两个,运气不太好。”


    明洛赶紧纠正。


    “是啊,运气不好的话连命都送了,多少灵丹妙药救不回。”秦王意有所指,似笑非笑。


    明洛保持着低头的谦卑样子,闻言只装听不懂:“灵丹妙药在疫症前……功效有限。主要看个人身体情况。”


    “宋医师很会保养自己。”


    秦王的语气越来越有露骨的阴阳味儿。


    明洛很想他赶紧打住:“是小人年岁小,自然更健康些。”二十不到的年纪,放现代正在学校里饱受摧残呢。


    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沉浸在题海里作战。


    “你说得好像那些因疫症而死的士卒年纪很大一般,都是二十来岁的样子。”秦王轻哼了声。


    二十来岁?


    明洛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明明好些老兵都三四十了。


    将士的平均年龄绝对不止二十岁。


    二十岁么,这特指的必定是李选。


    敢情秦王无凭无据……依旧凭着第六感锁定了可怜的她?


    这是不是机关算尽,照样被一眼识破?


    明洛若有所思,清水般的明眸倒映着秦王甲胄的冷光和锋利,旋即她低低道:“二十岁的年纪,着实可惜。本该做出一番事业成就的大好青年,不幸埋没在了这片黄土里。”


    总之指望她被秦王这么一两句话诈出什么来,不可能。


    既然秦王爱试探,那就试探呗。


    秦王瞧出她未及掩藏的零星惊惶,意味深长地探寻明洛眼神里的那些复杂情绪。


    “你好生做事,若是疫症控制下来,只死伤这一部分的话,本王记你一功。”他开始画饼。


    明洛气定神闲,平视前方:“多谢大王。不过不管记功与否,小人都必定竭尽全力。”


    认真用心做事,和贪图功名利禄不冲突。


    “嗯。”


    啰嗦完一堆有的没的,秦王带着在外头空地放空的齐王一道走了,不要说齐王会认出明洛。


    惜命的李元吉连看一眼这些在隔离营的将死之人都觉得沾染了晦气,怎么会仔细打量谁?


    他根本没随着自家二哥过来慰问医工,只希望赶紧离开瘟疫集中营。


    要不然他一听明洛的声音,还不心猿意马?


    等到这俩兄弟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有知晓内情的人凑过来嘀咕:“这齐王……”


    “人金尊玉贵。”


    明洛觉得这样极好,她的这点姿色,不过因为军营环境特殊才显得鹤立鸡群,李元吉是看惯美色的世家子弟,顶多一时心动罢了,和李建成差不多的尿性,断然不会有长久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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