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不帮的下场是,最后两边不做人。


    总算,在一股生力军的加入后,唐军开始反杀,起码明洛身前射不过来箭和断肢了。


    她开始发挥为医者的本能,慢慢拖拉着伤员,以及只只停驻着的一位倒地士卒。


    “他身上带了火折子对吧?”


    明洛当即伸手解下此人腰间革囊,顺利摸出火折子,吩咐丁四往上面寻地儿升火。


    还是得指望大部队。


    马儿都被射完了,虽说能骑敌军的马逃回去,但这么多尸首还有其他掉落的军械等物。


    这回不比隰州城外那次。


    这次他们离得近,燃烽火一定能被看见!


    她眼睁睁看着丁四随着少年郎一道往山上走,旋即专心致志地收拾伤员,死透了的不管,有气儿地想办法止血。


    尽人事听天命。


    药箱她一如既往带了,不过留在了马儿身上,得敌军打退了才能拿到,此刻不过就地取材。


    就地……


    明洛呆了呆。


    对哦,这处肯定不止鸡婆刺一处药田,肯定有其他能用上的草药。


    “诶,敢问你们这边,还有旁的药材不?”明洛大声喝问。


    “有。不过在另一边山麓。”


    她心情一起一伏间,只能说少年郎的族人们颇为强悍,好几个都是练家子的水平,起码短兵相接的情况下,不输正经士卒什么。


    反正战线维持住了。


    没多久,等到烽火燃起来的那刻,山麓旁放风留意的敌军骑兵开始大声呼唤,“撤!赶紧撤退!”


    明洛一颗心渐渐稳定下来。


    可惜人数上占优的敌军,并没有因此一哄而散,显然也是井然有序地一边打一边退。


    明洛这时也敢起身瞧一瞧战况。


    不说遍地血肉的情形,她看得已然麻木,而是敌军展现出的面貌风采不输唐军什么。


    狠厉决绝,有种濒死的癫狂。


    最后她亲眼看着是若干已经负伤的敌军为保其余人撤退,结阵堵在一方死战,硬是拿命为队友的后撤换取宝贵时间。


    己方队正眼都红了,不管自己已然身中一箭,带头奋不顾身地想要突破,试图阻碍敌军的撤退。


    或者至少再留下几人!


    一声声怒吼呵斥绵延不绝,令明洛的耳朵起了几分免疫,她静静注视着山坡这边的敌军顺利撤退到了山麓处。


    而被滞留的敌军伤兵压根没有逃跑的打算,更是最后时刻地疯狂进攻,试图拿命换唐军。


    暴起的队正干脆竭尽全力地挥着斧子,最后关头突破了这部分伤兵以命相抵的封锁线,扑出到了山林外。


    “小心!”


    有人大喝道。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伙敌军展示出了超脱凡俗的英勇和团结,先撤的那部分人骑上马上并未狼狈奔逃,而是再试图转回来山坡下接应自家同伴。


    故而在看见同伴被唐军屠戮殆尽,甚至割取首级后,同样血性大发,仰天悲愤地嚎了几声。


    明洛亲眼目睹了场别开生面的骑兵对步兵的单方面屠杀,在没有结阵没有重装的前提下,骑兵对步兵是单方面屠杀。


    索性敌军的无畏激发出了队正及剩余唐军的气性,明洛眼看他们各自上了山坡,纷纷搭弓射箭,各自有所命中。


    直到马匹再上不来的地方,敌军终于放弃了为同伴报仇的心,草草捡拾了若干首级打马而还。


    这一场小打,又是死伤一部分。


    仔细清点下的话,应当比方才山坡短兵对打而死的多。


    明洛看得认真,无声无息一叹。


    虎牢也好,河北也罢,说到底是李唐的英雄篇章,但其下又有多少所谓贼军的胆气血性。


    特别是卷土重来的刘黑闼。


    明洛记得,秦王在河北杀了个片甲不留天昏地暗,听起来十分痛快爽气,但白骨累累哪里能够被轻易磨灭。


    她为此沉默不已。


    等到马蹄阵阵彻底远离后,她一面眼神安慰着叫唤不已的己方伤兵,一面下山去山麓处试图取药箱。


    可惜山麓处的马匹只剩下倒在血泊里没了气的那些,她的马儿运道不错,保下了一条命。


    连带着她的药箱被敌军一道顺走了。


    嗯。


    明洛再度无言。


    她赶紧折返回去,请求这伙躲在山上避难种药的人家赶紧着去找些能止血的草药来。


    “一定要快,能止血的就行。”


    少年郎已经往山下在跑,闻言匆匆应了声,而丁四连忙记得明洛的吩咐,挨个查看起来。


    明洛亏得有随身带药的好习惯,可惜数量不多。她快步到那名负伤不少的队正身旁,率先查看他伤势严重之处。


    “某无妨,这箭没在要紧处,出血不多。医师赶紧给那边的瞧瞧。”队正显然颇爱护下属。


    要不然关键时刻不能有人卖命出力。


    “好。”


    明洛心里有些抱怨,但眼下自然记得自己的本职工作,以及感谢他们的殊死奋战。


    没有他们,哪有她的完好无损。


    她一面竭力给几个重伤的止血,一面听着身后的队正低声下气哀求敌军追杀的那些人。


    反正开始编故事谈条件,以求事后交代前因后果,能有个说得过去的说法和遮掩。


    第228章 乌龙


    明洛隐隐听到了公谨二字。


    张…公谨?


    他这么晚才归附李唐?


    嘿,玄武门出了死力的能臣干将啊。


    等到她把身上那些没啥大用但有点心理安慰作用的药丸悉数给重伤的士兵吃下后,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再度惊醒了山坡上的众人,还有去另一处现摘草药的少年郎回来了。


    明洛也没指望这伙来救的援兵会带医药物资,干脆让丁四开始就地取材,选合适的石头研磨,不客气地指挥着少年郎。


    都一块帮忙。


    这伙唐军关系不错,好些个轻伤的士卒纷纷前来帮忙打散草药,按照明洛的吩咐一对一地给重伤的伤员伤处敷药止血。


    不少人还撕扯开自己的里衣给伤员作纱布缠带。


    援救的唐军算是兵贵神速,领头带队的不是他人,正是老熟人丘英起。


    偏偏那么多需要他留心的人事关键点儿他没看着,一进山林便被忙前忙活时不时发号施令的明洛给吸引了。


    “死伤如何?”


    他冷不丁出声。


    明洛听见了,却没空抬眼。


    她努力哄着一个重伤兵翻转身子,方便她查看伤势,轻声道:“不碍事的,等回营我给你拔了就好。”


    边上还有个一直哭的。


    人没了半只手,连着筋脉被直直切断。


    血淌得十分骇人。


    实在没空搭理底下找存在感的某人,这种救死扶伤的节点,明洛深刻贯彻白衣天使的理念,把一切外事外物抛到了脑后。


    丘英起带队的人马不少,属于一个大队,将士们纷纷手脚麻利,有清理山林打扫战场的,有专门抬伤兵下山,安置在骡车后拉回去的,还有就地掩埋敌军尸首的。


    是的,在得空的前提下,帮忙互相掩埋算是一种人道主义精神,以免瘟疫这些肆意蔓延。


    尤其这是内战。


    保不准死伤的敌军士卒还是他们的老乡旧识,乃至昔年并肩作战过的战友都难说。


    不过是为了各自阵营而战,不得已拼命罢了。


    彼此间没什么生死大仇。


    不像是几百年后的辽金之间、宋金之间、蒙金之间的那种。


    明洛没惦念自家的马儿和药箱,甚至有点庆幸她的马儿活着,挨着一位重伤兵坐在了骡车上,望着天际快要坠下去的夕阳,陷入一种放空的沉默里。


    不过显然,那队正是个有想法的,扭捏了半晌后照旧打着马儿靠近了她这辆骡车。


    明洛装作没看见。


    她其实不太想搭理这位私欲太重的队正。


    为了挣钱想挖药,这无可厚非,你挖就是了,大不了挖好拿过来给她过目下,她难道会不说吗?


    为什么大费周章地骗她出营冒险?


    不幸遇上想来逮人的敌军就算了,为什么不继续僵持下去,早早燃烽火求援呢?


    非得自己打?


    打出什么花来了没?


    屁都没有。


    若非山上躲难的人家被逼着没了法子,唐军是生是死不好说呢?到时连升烽火的机会都没有。


    她真不明白对方脑子里装得都什么。


    他自己死不够,非得拉着所有人下水?


    可怜那些在山麓上最先枉死的一波人。


    倒了多大的霉。


    队正心里肯定有数,眼看明洛满脸不想搭理他的表情,以及沉下来的脸色,斟酌再三后诚恳开口。


    “今日是某唐突了。”


    “唐突?”明洛被他的用词轻松撩拨起了火气,他知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一共五十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