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饼吸完鼻子,不太灵活地拆着布包,其中除了两样女子用的物件外,还有个布娃娃,略有些肮脏,但表情颇为生动。


    “你阿耶给你的。”


    这一夜,小饼一手依偎着阿娘的衣物,一手抱着那半旧不新的玩偶娃娃,平静入睡。


    第二日,明洛因着收到长孙无忌的吩咐,带着一众人等前去了李靖部帮忙照料伤兵,说是李靖亲自来求。


    “将军言重了。”


    她照例与李靖寒暄了几句,又问起昨日伤兵的情况,结果从来好脾性的李靖居然沉了脸。


    “未曾想到军中正经医师,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李某身侧一亲卫,分明昨日已经好转了些,结果他非得写一个罕见的方子,那都是秦王处才有的药材,岂不是逼死人吗?”


    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靖在军里虽说有些名声,但到底因为前科所在,始终被李渊忌惮,导致没能进秦王的核心圈。


    主要是秦王身边不缺谋士勇将。


    要不是对方实在过分,李靖哪里愿意为了点医药上的事儿,去寻长孙无忌说话。


    “人什么伤?外伤兼内伤发热吗?”这基本是伤兵最常见的病情,即战场上挨了几下子,流了不少血,伤口感染导致的高热。


    要是伤在五脏六腑间,基本是一命呜呼,撑不到回大本营的惨状。


    结果李靖放低了声音:“肩膀被刺穿了,还有肚腹间。没有其他外伤,但应该伤及了内脏,前日一直在吐苦胆水。”


    “我去瞧瞧。”


    明洛刚在心里转悠了圈伤兵最常见的情况,便被李靖看似轻描淡写的言语整得无言以对。


    “就在里头。”


    李靖倒是得闲,居然亲自陪着。


    “将军一路还顺畅吧?”明洛闲话唠着,不敢让彼此太冷清,又看向遭了大罪的重伤员们。


    李靖眉头锁,显得忧心忡忡:“李某倒是无妨,就是看着他们遭罪,有点于心不忍。药材方面,医师但凡有需要,李某自会与房先生去说。”


    “好,我心里有数。”


    明洛逆时针地瞧了圈,竟有种如释重负的庆幸感。


    伤得最重的便是李靖先提的亲兵,因着伤及内脏,以及肩膀上的血窟窿处理得不及时,总体来说基本病危,全靠一口气吊着。


    之后一些,是纯外伤。


    其实很严重,比如断了半边手掌的,比如手臂骨折的,还有一截腿骨不翼而飞的。


    以及脸上完全毁容被踩踏地十分骇人的。


    重点是,这些人的虚弱主要来源于失血和伤势,额头上的热度都不离谱,意识算是清醒,显然自洛口仓折返的沿途或更早之前就已经挨过了感染关。


    没挺过的,八成就地掩埋好生安葬。


    “如何?”


    李靖看她神情变幻了几瞬,语调惴惴。


    “都还好。”明洛给对方吃了个定心丸。


    也不怪李靖如此上心,估计着本身心性使然,是个爱护士卒的好将领,加上这部分兵是他自己带的,属于嫡系里最有情份的那种。


    或许先前已经死了不少,快要达到李靖的底线了,所以这部分他一定想让其活下去。


    “不用上什么血参?”


    第205章 骗钱


    李靖身边随着的部属皱眉问。


    “血参?我在中军都没见过,哪个王八蛋与你们说的。”明洛小心蹲在地上,检查着一人的膝盖腿骨。


    又对此人道:“老了怕要遭罪,往后都注意些。”


    “俺不能骑马了?”这人当即反问,十分凶巴巴。


    “能骑,但别摔了或者怎样。只是骑马,可以。”明洛拆下他的纱布又轻轻嗅了嗅其上用药,心知肚明道,“你这伤是姜胜之给你处理的吧?”


    “对。俺都感觉不到什么痛。”


    大多数士卒都比较鲁直粗疏,方才还瞪着眼,这会儿又咧开嘴笑了。


    “不痛也不是好事。不过这用药应当无虞,你的情况我先暂时不改了,按照姜医师的来,有个持续性和连贯性。”


    明洛又问道:“其余人有姜医师看的吗?”


    后几个她还没排摸的伤兵或高或低举了手。


    李靖趁着间隙赶紧插话:“宋医师与姜胜之很熟?他用药水平如何?有几次偷袭后人手紧张,他自告奋勇说是懂得医术。”


    “对,我与他在隰州城共事过,相对靠谱,比什么血参的混蛋灵光。”明洛暗戳戳点出姜胜之的资历。


    “隰州城……”李靖嘀咕了声。


    “提血参的是谁?”明洛明知故问了句,最好彻底把李选的名声搞得臭不可闻,联合起受苦受难的底层人民。


    “那李都督的儿子!”


    有人直接骂了出来,还呸了口,看着深仇大恨的。


    “咱们弟兄还当回来后能有什么好事好人,结果一回来就碰上这么个瘪犊子的玩意儿……”


    明洛嘴角微抽,忍下对李选幸灾乐祸的隐秘笑意:“怎么是他,不能是旁人吗?医术好的又不是没有。”


    “哪能呢,宋医师俺听说过你,你看你不是调进了中军吗?可见选拔地公开公正,剩下的不就是歪瓜裂枣了?”


    “恭喜啊,宋医师,高升了。”有人心态好,笑呵呵地恭维。


    明洛也就顺着话谦虚:“称不上。”


    “咱们这样的,简直算高攀了。宋医师还记得俺不?”居然有人半玩笑半恭维着明洛。


    “哪能不记得。当初我随你们一道去劫过刘武周。”明洛完全看不出一点心虚,眼熟确实眼熟,但真要分得清哪个是哪个,就有点为难人了。


    她没再多说屁话,老老实实地找了个能写方子的书案,按着每张席子的位次开始回顾对应伤兵的病况,姜胜之那些,她没多插手,药效着实不错。


    “咦,咋没俺的?”


    有人一瘸一拐地张望过来,眼力非凡。


    “你运道好,姜医师用的药好,省得我再调整了,过几天你就能出这里了,不好吗?”


    明洛说得很欢快。


    对方果真高兴了些,冲淡了没被明洛重开方子的沮丧,毕竟没人喜欢天天躺着数羊,身体健康是一切的本钱。


    李靖粗通些药理,当即一一仔细着看了,前几张方子还皱着眉,后面便只是简单翻翻了。


    “有劳医师走一趟了,李某一点心意。还望过几日医师能再来看看大家伙儿的情况。”


    “太客气了。”


    明洛的受宠若惊完全发自内心,她何德何能能得李靖那么‘低声下气’的感恩戴德呢?


    说白了那些方子都是她写惯的,她几乎能出一本军中急救的指南书,把方子干脆公之于众得了。


    比如烧伤怎么搞,拿什么处理又用什么外敷药,内服什么药,需要什么环境条件。


    比如止血方面,什么药外敷效果好,什么药内服为好,纱布怎么扎怎么包最合适,哪几处是要紧的大动脉。


    每每都是她言传身教,一一对应着学徒资质因材施教,这样或许效果好,但对她而言着实浪费口水,经常讲得口干舌燥。


    非常累。


    以至于她根本不敢多收什么徒。


    “将军放心,左右我也在军中效力,虽然身处中军,但毕竟不是战时,若是您这边人手不够,来喊一声绝对没问题。”


    秦王从来不小气,连药材都好说,何况她是在唐军中行医,又不是圣母心肠普渡到了王世充处去。


    “有劳医师。”


    李靖部所在位置较为偏,毕竟不可能由着他们穿插到营地正中安顿,只能挨着原先的位置挤一挤。


    明洛规划了下回中军的路线,有意绕开齐王部,属于小心翼翼的那种,误打误撞来到了辅兵营。


    不要说是中军,和她原先所在的右三军都没得比,大多数人身上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死气。


    没精打采地极多,恍若二十一世纪美国大都市里的流浪汉般,精神气仿佛被抽干了。


    明洛甚至瞧见了一个年龄比宋平还大的老翁,走路都不太利索,偏还气喘吁吁地回来。


    “是刚卸完粮草。”


    七喜轻轻道,颇有些无所适从,他刚从这边跳出去,没成想还兜兜转转地回了此处。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战兵流血牺牲不假,但所有人,哪怕是骡子驴子这些会喘气的畜生,每日也都各有各的活计,偷不得一日懒。


    “都很辛苦。”明洛抿了抿唇。


    她在军中从没吃过一日白饭,自问也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对上对下都有所交代。


    但和真正的军中底层比,她不免显出一些优越感来。


    这是避免不了的人性漏洞。


    好比秦王再怎么礼贤下士,刻在骨血的阶级属性和自小到大的耳提面命,也极难让他放下身段和底层混在一块儿。


    他撑死和自己麾下的亲兵打成一片,这是建立在无数次出生入死刀山火海的前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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