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囫囵吞枣完一个胡饼,开始给自家将军解释,含糊不清道:“刚医师就说,没发热没腹泻没其他症状的话,八成是饿昏了。”
饿昏了?
尉迟恭脸色黑如锅底。
他手底下的士卒吃不饱就算了,还能活生生被饿昏过去,回洛城不是刚打下来吗?
天大的玩笑。
“都有得吃。这种胡饼顶饿,每人最多吃俩,别多吃。方才多拿了的赶紧藏好,剩着明日吃。”
明洛一个挨着一个瞧过去。
“哪个说你们病了的?”她啼笑皆非,普遍发热会夹带其他症状,比如咳嗽流涕,比如上吐下泻。
“将军紧张,生怕是疫症。”亲兵光速咀嚼完两只不大不小的胡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看得尉迟恭两眼直跳:“你都没吃够?”
“勉强吃饱吧,这可是加餐,将军不妨尝一尝?还挺香的,填填肚子,省得明儿一大早又盼着饭来。”
亲兵答得理直气壮。
“这没什么。你们处,伙食人均怎么样?我听听。”明洛余光瞄了眼嘴紧紧闭着的平成,思索着他先前透露的话。
每餐昧了三分之一?
一日两顿?
那考虑到这群降兵的身形体格年龄,不够吃倒也不稀奇。明洛目光在帐中转了圈,都是些人高马大的人。
反而那亲兵,人偏精瘦些, 估计不需要大规格的食量。
“今晚上就一点粥。稀得能直接尿出来。”
有人最先发表意见,其中不满的情绪浓厚地快要溢出来。
“粥的配菜就一点腌制过的萝卜条,某去其他营转悠过了,好些都有干菜腊肉。”
“还有那些蒸饼,不说好吃难吃什么,个头小得只能塞牙缝。一人两个,顶啥用?”
“蛋汤也是,听说早上其他营人手一个白煮蛋,咱们就拿一桶看不见蛋花的汤来糊弄。”
大家七嘴八舌地吐槽,多少显得有些义愤填膺。
明洛留心着静默得可怕的尉迟恭。
这位的杀伤力,明洛丝毫不敢小觑,发起疯来去伙房宰个十来人半点没有问题。
“明早这样吧,还是你呗。”她看向这名亲兵,“辛苦你拿着一人份的早饭来我地方,我正好往房先生处汇报医务。你与我一块去说道,做个见证。”
“房先生?”
尉迟恭问。
“秦王身边管事的,粮草药材这些主要他管。”明洛反正知道军里所有不大不小的庶务,不是房乔做主就是长孙无忌。
杜如晦更多负责一些和战事有关的军务,比如今日派出去的哨骑有几人未归,何人顶上,军令的发布讲解等等。
侯君集算秦王的贴身保镖队长,主管宿卫轮值,以及亲兵的排班操练,贴身保护秦王。
“你能在参军兵曹前说上话?”尉迟恭看着不太信的样子。
“说肯定说得上。他们管不管是另外一回事。”但以明洛对房乔的认知,这位还是喜欢在为人处世上讲究以和为贵的。
“不管?”
尉迟恭挑了挑眉。
“不管的话,将军也要保持平静,别被人挑拨地干出些离谱的事来。”明洛明白军里的风气。
粗鄙且喜欢以武力说话。
偏尉迟恭武力上几乎无敌,那就更招人恨,你那么牛逼万一哪日得了秦王的赏识,不是抢饭碗吗?
军功谁都想挣。
由此可见大家伙对秦王的信心。
不说十足,也是十拿九稳。
“晓得了。这么晚了,不耽误医师歇息。”尉迟恭可没忽略亦步亦趋在明洛身后的丘英起,不爽道。
“好。”
明洛一出男性气息浓厚地过了头的营帐,便大口呼吸了下外头的新鲜空气,同时对平成道:“箩筐明日拿去伙房吧,夜路难走。”
她瞧见平成膝盖团着一点脏污,八成是往返伙房时一个不小心被什么绊倒摔了。
“哪里摔的?”丘英起眼神同样明亮,不同寻常地把手上的灯笼靠拢平成的下半身举了举,略显得多嘴。
明洛这时发觉了古怪。
这膝盖位置的颜色,怎么有点像是血凝固了的那种色调?
“离伙房大概五十步左右。”平成尚且无知无觉,但瞧着明洛和丘英起慎重起来的神情,脸上慢慢白了脸。
“你回想起什么了?”
平成呼吸紊乱了起来,身子轻轻一颤:“娘子这么说,奴想起了摔倒的地方,确实有若隐若现的血腥气。”
是了。
他低眸看向自己的膝盖处。
这一团痕迹,分明是干涸地发黑发紫的血迹。
明洛内心发出一阵尖叫,今晚上她难道不用睡了吗?
第191章 枝节(下)
不止是她,明洛看着在身侧大步而走的丘英起,内心没由来地起了几分愧疚,虽然是他主动贴上来,但也确实麻烦到了他。
一行人像是黑夜里移动的小小灯塔,从尉迟恭的营地到伙房,他们足足被三批巡防的卫兵喊住问话了。
亏得丘英起是个正经校尉且在秦王跟前行走颇有脸面,明洛又是个凭借医术纵横军中的医务人员,一路算是有惊无险,没被当做可疑人物。
“快到了。”
四周一片浓郁的沉寂夜色,平成压低着声音。
“是那口井旁吗?”明洛第一个联想的是有人杀人毁尸灭迹,又担心起彩娘来。
唉。
女子随军真是辛苦。
她好歹有一技之长,又巴结上了贵人,自己不作死的话肯定平安无虞,彩娘这种,真不好说。
“不清楚。”平成努力克制着结巴的冲动。
吓死个人了。
很快,他们几人纷纷点起火折子,又把灯笼聚在一处,果在地上发现一道长长的血痕。
自井边蔓延到伙房边的简易露天灶台。
和士卒居住的营帐不同,伙房因着承担全军吃喝要务,故而先垒灶台,再依据什么上风口下风口作风洞,最后放置柴火器皿,依次在外搭建砖房。
灶台也是有内有外,毕竟全军多少张嘴,再怎么粗糙简易做猪食投喂,数量上也很惊人。
边上配套另有粮仓菜仓肉仓,以及住人的帐子,不少伙计师傅都干脆睡在伙房里,温暖又便宜。
“人估计在井里。”
在明洛环视周遭环境的同时,丘英起干脆走到了井边,嗅着一股不同于水味的味儿,直接道。
“死了是吗?死了的话,明早吧。大晚上地,何必兴师动众。”明洛望了眼不远处的亮光。
“不是死了,能这么平直横竖地被人拖扯一路?”丘英起语气平淡,典型的看惯生死。
明洛咬着唇,亲自提着个最亮的灯笼来来回回地走,试图发现一点蛛丝马迹来聊胜于无。
她只希望不是自己认识的人,也希望不要发现什么她眼熟的物件,可跳得七上八下的心时刻提醒着她。
万一呢?
“有一朵珠花。”丘英起本还不甚理解明洛为何如临大敌地低着头来回找,直到他瞄见光影外的一样东西。
明显女子之物。
他提着灯慢慢走过去,将染血的黄粉珠花照得更亮了些,也亲眼看着明洛的面庞瞬间毫无血色。
“你认识?”
丘英起明知故问。
明洛喉咙似乎被什么狠狠卡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来缓和下情绪,又觉得自己差点喘不上来气。
她蹲下身试图捡起来看得更清楚些,却僵硬地停住手在空中挣扎,过了一会儿才直挺挺地举了起来。
是她又忘了。
这不是能验指纹的现代,她捡起来没啥关系。
“我见到过。是一位刚成了甲士的士卒送给伙房当差媳妇的物件。”姜胜之为人手巧,月余前相对空闲的那阵,还向明洛参谋过色彩搭配,黄色和粉色能不能搭?
是他亲手做着给彩娘戴的。
“伙房里也有娘子帮工?”丘英起似是第一次听说,问得大惊小怪。
“有劳校尉了,帮着喊几个人尸体捞上来吧。”明洛镇静下来后,则让平成去把伙房的人叫醒,问小饼的情况。
“小饼?”
丘英起觉得自己大开眼界。
“那媳妇带的女娃,很乖很听话。”明洛告诉自己不要哭,万一不是彩娘呢?或许珠花是被抢走了呢?
可是……
她的双眼很快盈满泪意。
珠花怎么会无故被抢走?上面的血都还没干呢。
明洛忍住酸涩和苦意,不断告诫自己不要失态。
小饼被一个烧饭大娘迷糊着抱出来时,尸首刚被齐心协力地拉上来,明洛一看那身形,便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到底为什么会纵容彩娘在伙房里帮工做事呢?
她应该第一时间把她们娘俩赶出去,姜胜之也是,为什么不安顿好媳妇?为什么不带彩娘一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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